夜色深深,西院燭火微弱搖曳,暖閣內靜得只剩孩童平穩綿長的呼吸聲。
宜修靜靜坐在床沿邊,身姿輕柔低垂,眸光溫柔得近乎易碎,一瞬不瞬凝望著榻上安然熟睡的小小弘暉。
孩子眉眼舒展,高熱盡數褪去,小臉恢復了溫潤的色澤,不再是昨夜那般滾燙灼人、奄奄一息的模樣。
指尖微微顫抖,她極輕、極緩地覆在孩子溫熱的額間,真切觸碰到那安穩的溫度,心口酸澀滾燙,翻湧起無盡的慶幸與後怕。
她不敢睡,半分睡意也無。
哪怕身心俱疲、徹夜未歇,哪怕渾身痠軟疲憊到極致,她也死死撐著清醒。
她太怕了。
怕眼前這一切只是黃粱一夢。
怕閉上雙眼再睜開,又是數十年孤寂冰冷的景仁宮,空落落的殿宇、徹夜不滅的孤燈、無人相伴的長夜。
怕再次夢迴那場刺骨結局,孩子早己離去,只剩她一人困在深宮牢籠,機關算盡、熬盡餘生,最後只換來胤禛一句死生不復相見,孤苦落幕,萬事成空。
前世的絕望太痛、太刻骨,那是刻入魂魄的夢魘,歲歲年年折磨她到死。
所以今夜,她不敢眠、不敢鬆懈,只想這般靜靜守著,一寸一寸確認,她的弘暉真的回來了,真的好好活著,安穩無恙。
另一邊,夜色沉沉,東宮太子府靜謐肅穆。
胤礽乘車返程歸來,一身暮色踏入殿中。殿內燭火規整明亮,下人躬身侍立,靜待吩咐。
他心緒沉沉,眉宇間還凝著方才在西貝勒府所見的震撼與唏噓,抬手淡淡揮了揮手,示意所有侍從盡數退下。
偌大宮殿瞬間歸於寂然,只剩燭火輕輕跳躍,映得一室安靜無聲。
他緩步踱至書案旁,目光隨意一掃,無意間落定在桌角一隅。
那裡靜靜躺著一枚翡翠耳環。
玉質水潤通透,色澤溫潤澄澈,通體瑩白清雅,襯得溫潤雅緻,是女子佩戴的精緻飾物。
是方才宜修倉皇奔波、心神大亂之際,無意間遺落在東宮的物件。
胤礽俯身,指尖輕輕拾起那枚翡翠耳環。
微涼玉質觸於指尖,細膩順滑,這般清雅素淨的翡翠,尋常女子戴之最是溫婉端莊。
可他眸光微沉,心底卻莫名生出一個念頭,這般溫潤清淡的玉色,其實並不適合宜修。
她該配赤色。
該是濃烈熾烈、豔色奪目的正紅。
今夜雨夜狂奔、持刀闖院、深夜叩宮、拼死救子,她一身狼狽泥濘,卻眼底燃著瘋魔決絕的光,為了懷中幼子,不懼風雨、不懼皇權、不懼禮數、不懼前路萬丈深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