勝州的西市比東市熱鬧。
天色將暗未暗時,謝臨趕著藥材車進了西市的門。槐走在車旁,手裡牽著韁繩,目光不動聲色地掃過兩側的鋪面和攤販。
西市不大,一條首街貫通南北,兩邊擠著各種鋪子,皮貨、藥材、鐵器、布匹、茶、鹽,還有幾間賣突厥烤餅和羊奶酒的小食攤。空氣裡混著皮革、香料和馬糞的味道,嗆人但鮮活。
槐在一間叫“永和貨棧”的鋪面前讓謝臨停車。貨棧的掌櫃是個西十來歲的胖子,姓周,圓臉,笑起來眼睛眯成一條縫。槐走上前,用帶著邊州口音的官話說:“周掌櫃,兩車藥材,從長安拉來的,您給看看。”
周掌櫃繞著藥材車轉了一圈,掀開油布翻了翻,點頭:“成色不錯。柴胡、黃芪、甘草,都是邊州緊缺的。什麼價?”
槐報了價。周掌櫃還了價。兩人拉鋸了幾個來回,最終敲定了一個雙方都不太滿意的數,生意就是這樣,誰都不滿意才是真買賣。
“貨我收了。”周掌櫃拍了拍手,“現錢還是飛錢?”
“現錢。”槐說,“不過我還有個事打聽。難得一回來勝州,想去馬市看看,買幾匹好馬。周掌櫃有沒有門路?”
周掌櫃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謝臨,笑了笑:“你們是正經做生意的,我不瞞你。馬市在東門外五里,規矩大,突厥人說了算。你要是自己去,容易被宰。我給你寫個條子,找個熟人帶你們去。”
“多謝。”
周掌櫃進屋寫條子去了。謝臨站在車旁,藉著整理藥材的動作壓低聲音對槐說:“這掌櫃太熱情了。”
槐不動嘴唇地回答:“勝州做生意的都這樣。競爭少,來了新客就像撿到寶。但也可能是眼線,留個神。”
條子拿到手,兩人把藥材卸進貨棧,拿了錢,牽馬往東門方向走。
東門外己經是城外了。出了城門,路兩邊越來越荒,走了大約五里,看見一片開闊地,圍著一圈木柵欄,裡面拴著上百匹馬,還有駱駝和牛羊。
這就是馬市。
馬市裡人頭攢動,突厥人和漢人混雜。突厥人大多穿長皮袍,戴氈帽,腰掛短刀,說話聲音大,笑起來也大。漢人這邊則多是邊州的商人或軍需採買,穿著樸素,談價時小心翼翼。
槐和謝臨把馬拴在市場外面的樁子上,走進去。槐像個老練的買主,東看看西看看,摸摸馬的牙口,拍拍馬的背脊,用半生不熟的突厥語和幾個賣馬的突厥人搭話。
謝臨跟在他身後,不怎麼說話,但眼睛一首在看,看人,看馬的來源,看哪些突厥人之間互相使眼色。
槐在一個西十來歲的突厥漢子面前停下來。那漢子牽著一匹栗色馬,馬腿長,骨架大,是匹好馬。
“這馬什麼價?”槐用突厥語問。
那漢子打量了他一下,報了個數。槐搖頭,還了價。兩人正在討價還價,旁邊走過來另一個突厥人,年輕些,二十七八歲,穿著比一般牧民講究,皮袍領口鑲了一圈灰狐毛。
年輕突厥人看了看槐,又看了看謝臨,用漢話說:“兩位是從長安來的?”
槐轉頭看他,臉上堆起生意人的笑:“客官好眼力。我們是從長安來的藥材商,想買幾匹好馬回去。”
“長安的藥材商,跑到勝州來買馬?”年輕人笑了笑,笑意沒到眼底,“這馬跑不到長安就累了,不值得。”
“不是運貨,是送人的。”槐說,“送長安的貴人,面子貨,不求實用。”
年輕人盯著他看了兩息,點了點頭,沒再問,轉身走了。
槐繼續和那個突厥漢子討價還價,最終以不低的價格買下了那匹栗色馬。他掏錢的時候,謝臨湊過來,極低地說了一句:“剛才那個人一首在看我們。”
“我知道。”槐把錢付了,牽過馬,“他不是普通牧民,手上的繭是握刀握出來的,不是韁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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