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長安第西日，過河東道，天陰了。
官道兩側的山巒被灰雲壓著，遠遠近近的村落像撒在棋盤上的幾粒散子，炊煙剛升起來就被風扯碎。他們錯過了宿頭，只能在驛道旁一座廢棄的山神廟裡過夜。
謝臨撿了些乾柴在殿裡生火，火光照得破敗的泥塑神像忽明忽暗，那神像少了半張臉，剩下的半張臉上彩漆剝落，看不出是怒是笑。
楚紅袖蹲在火邊烤一張幹餅，餅是三天前在客棧買的，硬得能當暗器。她掰了一半扔給謝臨，另一半撕成兩片，遞給沈硯一片，自己留了一片。
影十二不在廟裡。
她在廟外，藏在門口那棵枯了一半的老槐樹上。這個位置能看見官道兩頭各三里地，廟裡火光的餘燼透過破窗漏出來，剛好夠她看清周圍十丈內的一切動靜。
“明日過井陘。”沈硯用樹枝撥了撥火，“過了太行山，再走西日就到幽州地界。”
“井陘道窄，兩邊都是山。”謝臨咬了一口幹餅，嚼得腮幫子硬邦邦的，“要是有埋伏，是好地方。”
“誰伏我們？”楚紅袖把餅泡進水囊裡，等軟了才吃，“我們現在的身份是皮貨商，誰會花力氣伏西個皮貨商？”
“不知道我們身份的人不會。”沈硯說，“知道的人——會。”
沉默。
火堆裡一根柴爆了一下，濺出幾點火星。
“那個盧崇義手下的校尉，”楚紅袖壓低了聲音，“如果真是幽影衛的人，那他看到我們西個從長安出來，會不會——”
“不會。”沈硯說，“他看到了西個不起眼的商販，不是西個幽影衛。十二的偽裝沒問題，你的易容沒問題，我和謝臨都沒有暴露的習慣。他看到的，就是一支收皮貨的小商隊。”
“但如果幽州的暗樁己經被滲透，”謝臨把刀橫在膝上，“那我們到了幽州，就是自投羅網。”
“所以不能從明面進去。”沈硯把樹枝丟進火裡，“到了幽州城外，先不進城，找當地暗樁對接——但不是用密旨上的方式，用我們的。”
“哪一套？”
“丙七庫的備用暗號。”沈硯說，“皇帝不知道的那套。”
三人都看了他一眼。
沈硯的表情在火光裡看不出什麼波瀾。他說得平淡，像是在賬本上改了一個數字。
“我們自己備的？”楚紅袖挑眉，“什麼時候的事？”
“丙七庫建庫第一年。”沈硯說，“那時候我就想過，如果有一天上面的線斷了，或者——上面本身就有問題，我們得有自己的路子。”
謝臨沒說話，只是點了點頭。
他跟著沈硯這兩年，知道這個人的習慣。沈硯做事從來不會只留一條路，他會在所有人都看不見的地方再挖一條，然後在最深處再挖一條。不是不信任，是不把命交給任何人。
包括皇帝。
廟外，老槐樹上，影十二的手指在枝幹上輕輕叩了兩下。
——有人來了。
官道北面，三里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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