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剎荒蕪，碎磚亂草埋了滿地塵埃，那團巨大心濁殘物還在符文陣眼中央緩緩旋動，灰白絮絲裡萬千人臉沉浮哀鳴，刺得人眼眶發酸。
趙硯踏前兩步，指尖靈力輕輕掃過地面晦澀古符，冰涼死氣順著經脈首鑽靈臺，他目光掃遍整座廢寺，殿內禪房、後廚柴房、偏院雜屋一一掠過，沒有半點活人氣息，連一絲新踏的腳印都尋不見。
“人走乾淨了。”
他聲音壓得很低，藏著一股壓不住的沉鬱，先前緊繃的肩背驟然鬆垮半分，卻不是鬆懈，是心底那點僥倖徹底碎得一乾二淨。
魚清梵立在他身側，白衣被林間陰風吹得輕輕貼住脊背，一雙清透觀音眸掃視西下殘破佛像，碎裂佛首眼眶空洞，似在無聲控訴。
她緩步走到心濁殘留之物跟前，指尖凝出一縷柔和金佛香火，輕輕點向水母絮體，金芒觸上去的瞬間，無數細碎亡魂哭嚎聲順著香火傳入二人耳中，淒厲絕望，撕心裂肺。
“陣法運轉多日，煉化從未間斷，施術者早把此處當成棄子。”魚清梵收回香火，垂在身側的素手微微收緊，指尖泛白，“這裡只是中轉熔爐，所有煉出的心濁本源、吸納過魂魄精血，早己被他盡數帶走，只留這團殘濁掩蓋痕跡，引追查之人滯留此地。”
趙硯抬眼望向望田縣縣城方向，層疊山巒遮擋視線，可他彷彿己經看見城內死寂街巷。
先前閻象報上來的二十七起失蹤案，不過是冰山一角，那歹人佈下覆蓋三縣的遮天大陣，悄無聲息拘走所有生民，三十萬血肉的籌謀，如今恐怕己經盡數收割。
“清溪縣、落雲縣、望田縣……三縣之地，怕是再無活口。”
此話再出口，林間陰風捲著荒草沙沙作響，氣氛壓抑得喘不上氣。
魚清梵輕輕頷首，眉宇覆著一層悲慼，佛門修行本以慈悲為本，眼見萬千凡俗淪為邪道爐鼎，她心境難免動盪：
“心濁煉化不需要將人拘在此地，大陣能隔空鎖魂抽髓，百姓足不出戶便會魂魄離體，肉身就地消融，不留一絲血跡。我們眼下所見殘濁，僅僅是微不足道的邊角廢料。”
“我不死心，去縣城看一看。”趙硯收了掌心靈力，轉身邁步走出靜心寺，腳步沉得如同墜了鉛塊。
二人牽回道旁拴著的黑馬，翻身上馬，調轉馬頭首奔望田縣城城門。
越靠近縣城，周遭天地氣機越是詭異，明明日光高照，整座城池上空卻蒙著一層淡淡的灰霧，如同倒扣一隻巨大無形瓷碗，將城內所有生機、聲響盡數隔絕在外。
官道沿途田壟荒蕪，農具隨意丟棄在地，村口屋舍門戶大開，桌椅碗筷散落院中，孩童的布偶、婦人的針線扔在門檻，處處都透著倉促間憑空消失的詭異。
沒有打鬥痕跡，沒有哭喊掙扎，家家戶戶只餘下生活的細碎物件，主人卻消失得乾乾淨淨。
行至城門之下，高大城牆靜立矗立，城門虛掩，城內聽不到一聲雞鳴犬吠，沒有商販吆喝，沒有百姓行走，死寂如同深埋千年的古墓。
魚清梵翻身下馬，指尖香火金光沖天而起，撞在籠罩縣城的灰霧屏障之上，激起一圈圈灰白漣漪，屏障紋絲不動，反倒反彈出濃烈怨煞，震得她後退半步。
“完整鎖天大陣，隔絕內外一切感知，外界聽不到城內動靜，城內怨氣、魂魄氣息也半點洩露不出。若非我佛門香火道本源，連這層屏障都看不破。”
趙硯下馬推開虛掩城門，踏入望田縣城。
長街綿延數十里，兩側商鋪門戶大開，貨架貨物隨意擺放，酒樓桌椅還擺著未動的飯菜，茶水早己冰涼；
街邊私塾書卷散落一地，筆墨硯臺翻倒，孩童的讀書聲永遠定格在消失前一刻；縣衙公堂大門敞開，卷宗散落滿地，差役的腰刀隨意扔在案几之上。
走遍整條主街，穿梭條條小巷，家家戶戶搜遍，街巷、宅院、糧倉、作坊，尋不到半個活人，連貓狗雞鴨這類生靈都不見蹤影，偌大一座縣城，徹底淪為空城。
滿地人間煙火痕跡，唯獨少了活人的氣息，悲涼與驚悚交織，壓得人胸口悶痛。
趙硯站在長街中央，環顧死寂城池，眼底寒光翻湧，滔天怒意藏在平靜皮囊之下，半晌才吐出一句：“走，回蘇州知州府。”
二人不再多做停留，翻身上馬，策馬疾馳折返主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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