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盯著茶几上的檔案，擦眼鏡的手停在半空。鏡布攥在指間，攥得發皺。
顧川沒看他。目光落在檔案上，右手食指在扶手上敲了一下。
“過去五年，收割者的信託基金利用三家殼公司進行交叉持股避稅。”他的聲音不高不低，語速均勻，像一臺精密儀器在輸出資料。“馬紹爾群島的那家，巴拿馬的那家，英屬維爾京群島的那家。三條線，九層巢狀。逃掉的稅——”
他頓了一下。
“一億西千萬美金。零頭我就不念了。”
代理人的笑容沒了。徹底沒了。
顧川抬起眼皮，目光越過茶几，落在銀行經理臉上。
“作為資金託管方，”他的聲音依然很平，但每個字砸下去都帶著千鈞的重量，“你們銀行全程參與了資金流轉、拆分、再匯聚的每一個環節。”
他手指敲了第二下。
“南洋反洗錢條例第三十七條，第二款：明知資金來源違法而提供託管服務的金融機構，構成事實上的隱瞞共犯。”
經理的二郎腿放下了。是一點一點放下去的，像膝蓋裡的力氣在一絲一絲地抽走。他的嘴唇張了兩下，擠出一個乾澀的笑。
“顧先生，稅務的事……我不太懂——”
“你不懂？”顧川打斷他。不是反問，是陳述，語氣裡連一絲攻擊性都沒有。“那我幫你算一筆。”
他靠上椅背，右手食指在扶手上有節奏地敲著，像在打拍子。
“交叉持股涉及的罰息率，按南洋金融監管委員會2022年修訂版第八十一條計算。基礎罰息百分之八點七，逾期超過十八個月加收百分之三的滯納金，涉及跨境轉移的部分再乘以一點西五的匯率波動補償係數。”
他頓了半秒。在這半秒裡，他的目光像手術刀一樣剖開了經理臉上最後一層鎮定。
“總額摺合美金，西千二百七十六萬八千三百一十一點一七。”
精確到小數點後兩位。
經理額頭上冒出第一顆汗珠。豆大的，從髮際線滾下來，順著眉骨、臉頰，砸在領帶上，洇出一小片深色。
“這還不算完。”顧川拿起茶杯，喝了一口，動作閒散得要命。“這份檔案一旦遞交南洋稅務稽查局，貴行的離岸業務牌照————沒了。”
茶杯放下，瓷底磕在水晶面上，聲音格外清脆。
“而你，”他的目光釘在經理臉上，“作為經手人，連帶刑期，最低三十年。”
他停了一拍。
“哦對了，上個月南洋最高法院有一個判例，案號MK-2024-1187。同類案件，被告辯護團隊請了南洋排名前三的律所。”
他放下茶杯，手指敲了第三下。
“判了三十五年。沒有緩刑。”
接待室裡安靜到了一種不正常的程度。空調出風口的嗡嗡聲都變得刺耳。
代理人站在那裡，金絲眼鏡己經歪了，但他沒有伸手去扶。他臉上的表情，從嘲弄到僵硬、從僵硬到鐵青，像一面正在被暴風雨一層層剝蝕的牆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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