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圓圓聞言微微笑了笑：“能安穩就好。”
司凜看著她眼底的倦意，伸手替她理了理鬢邊的碎髮：“這幾日累壞了吧？陛下藉著這幾場婚事，把盤根錯節的線都理了一遍，連帶著你的稽核差事也多了三倍。”
“理線？”蘇圓圓不解，“陛下不是隻想穩住局面嗎？”
“穩住只是表象。”司凜放下茶盞，聲音壓低了些，“你沒瞧出來？永泰公主嫁入蕭家，明著是給她依靠，實則是把她與鎮北侯府徹底割開了。”他指尖在桌面上劃了個圈，“鎮北侯府是她亡夫的勢力，與北境軍關係盤根錯節，陛下早想動卻沒借口。如今她成了蕭家婦，再想插手侯府之事，名不正言不順，侯府那些舊部，自然也就成了無根的浮萍。”
蘇圓圓恍然：“所以陛下才非讓她嫁蕭珩？既拉攏了蕭家的兵權，又斷了她與舊部的聯絡……”
“不止。”司凜眼中閃過一絲銳光，“房齡王那邊更妙。兩位縣主成了京中婦，明慧嫁的溫子然是陛下親點的狀元，明秀嫁的沈硯沾著衛淵的邊，等於把房齡王的軟肋攥在了手裡。他若敢有異動，這兩位縣主便是最好的牽制。”
他頓了頓，語氣裡帶著幾分歎服：“幾場婚事，既堵了悠悠眾口，又不動聲色地收了兩處隱患，陛下這步棋，實在高明。”
蘇圓圓沉默片刻，忽然抬頭看他：“那我們呢？這盤棋裡，你我又算什麼？”
司凜握住她的手，掌心溫熱而有力：“我們不算棋子。圓圓，等這陣子風頭過了，我便去求陛下賜婚。”
蘇圓圓心頭一跳，抽回手：“你瘋了？司隸校尉與殿中侍御史結親，陛下怎會允？再說……”
“陛下不允也無妨。”司凜打斷她，目光灼灼地看著她，“我司凜要娶的人，誰也攔不住。你知道的，圓圓，陛下攔不住我。”
“胡鬧！”蘇圓圓又氣又急，“你可知這話若傳出去，便是欺君之罪？你在京中布了那麼多眼線，難道要功虧一簣？”
司凜卻笑了，伸手將她攬入懷中，聲音低沉而溫柔：“放心，我不會做沒把握的事。陛下雖忌憚朝臣結黨，卻也需要有人替她盯著那些暗流。”他低頭蹭了蹭她的發頂，“我只是想光明正大地護著你，不必再像今夜這般，只能翻牆來見。”
蘇圓圓靠在他懷裡，聽著他有力的心跳，心頭的慌亂漸漸平息。她知道司凜從不說空話，可帝王心術難測，這場婚事，哪有他說的那般容易。
“再等等吧。”她輕聲道，“等這京城真的安穩了，等那些藏在暗處的眼睛都鬆懈了……”
“好。”司凜順著她的意，指尖輕輕撫摸著她的發，“我等。但你要記住，我要娶你，不是一時興起，是早就打定的主意。就算本朝不娶，亦有改朝換代………”
蘇圓圓一怔，猛地抬頭看他，捂住了他的嘴：“不許說了。”說著驚惶地看向四周，確認了無人。
司凜見她緊張得臉色發白，忍不住低笑出聲，拉下她捂在自己嘴上的手，指腹輕輕摩挲著她的掌心：“放心，方才進來時我都查過了，值房四周蒼蠅飛過都能知道，絕對安全。”
蘇圓圓這才鬆了口氣，卻又被他方才那句驚世駭俗的話攪得心緒不寧，正要再說些什麼，目光無意間掃過他的鞋尖。玄色雲紋靴的邊緣沾著些溼潤的黃泥，顯然是剛從泥濘地裡走過。再低頭聞了聞，他身上除了慣有的冷冽氣息，還夾雜著一絲淡淡的鍛鐵味，像是剛從鐵匠鋪或是軍械庫附近回來。
“你去了哪裡？”她蹙眉問道，指尖下意識地拂過他袖口的褶皺，那裡似乎還沾著些鐵屑的痕跡。
司凜順勢握住她的手，往自己掌心按了按，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去了趟城外的軍械營，看看新鑄的箭鏃合不合用。你別管這些，只記住我說的話。”他抬眸看著她，眼底的光比燭火還要亮，“圓圓，信我，用不了多久，我就能把這盤棋徹底盤活。到時候，我會用十里紅妝把你娶進門，讓你風風光光地站在我身邊。不，不止於此——”
他頓了頓，聲音裡帶著一絲描摹未來的熱意：“我會讓你成為這天下最尊貴的女人，往後誰都不敢輕看你分毫，御史臺的差事若不想做了便辭了，想去江南看杏花便去，想在京中種牡丹便種，再也不用對著這些賬冊熬到深夜。”
蘇圓圓靜靜地聽著，心頭泛起一陣暖意，卻又很快被擔憂壓了下去。她抽回手，輕輕搖了搖頭，目光清澈而認真：“我不要當什麼最尊貴的人。司凜，我自小在布莊長大，見慣了針頭線腦的日子，也沒覺得有多苦。後來進了御史臺，每日核賬查弊，雖忙些，卻也踏實。”
她伸手撫上他的臉頰，指尖觸到他下頜的胡茬，帶著些微的扎人感：“我想要的，從來都不是這些。你不用給我天下，也不用給我尊榮，只消……只消平平安安的。每次你像今夜這樣翻牆進來，每次你說要去查什麼險地，我這心就懸著，生怕哪一日聽到些不好的訊息。”
說到最後，她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哽咽：“我只要你好好的，哪怕一輩子就守著這御史臺，哪怕永遠只能這樣偷偷摸摸地見面，只要你平安，我就安心。”
司凜的心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又酸又軟。他反手握住她撫在自己臉上的手，貼在唇邊輕輕吻了吻，語氣是從未有過的溫柔：“好，都聽你的。”
他低頭，額頭抵著她的額頭，呼吸交纏在一起，帶著彼此的溫度：“我答應你，一定平安。但也請你等我，等我把那些藏在暗處的刀子都拔乾淨了，等這京城真的能讓你我安心站在太陽底下，到那時，我再用八抬大轎來接你，好不好？”
蘇圓圓望著他近在咫尺的眼睛，那裡映著她的影子，也映著一片滾燙的真心。她終是點了點頭，聲音輕得像嘆息：“好，我等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