燭火輕輕搖曳,將兩人的身影投在牆上,緊緊依偎著,彷彿要將這短暫的安穩,揉進彼此的骨血裡。窗外的夜色依舊深沉,可值房內的暖意,卻足以抵禦這深秋的寒涼。
又過了片刻,司凜看了看窗外的天色:“我該走了,再晚些城門要關了。”他替她理了理衣襟,又將案上的賬冊攏了攏,“這些明日再核吧,仔細熬壞了眼睛。”
蘇圓圓點頭,送他到窗邊。看著他的身影再次融入夜色,靴底的黃泥在窗臺上留下淡淡的印記,那絲鍛鐵味也隨著他的離去漸漸消散,她才轉身回到案前,指尖輕輕撫過方才他握過的地方,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揚。
或許前路真的如他所說那般難走,但只要他在,只要這份承諾還在,再難的路,她也願意等下去。
京中的夜,比北境少了些風沙,卻多了層化不開的霧。司凜坐在書房,指尖捻著一枚剛拆開封漆的密信,信紙邊緣還帶著驛馬奔波的焦痕。
“主子,黑風口的事妥了。”信上的字跡潦草卻有力,是趙五的手筆,“弟兄們扮作漠南騎兵,留了蒼狼旗,侯府押運隊折了大半,剩下的已往蕭府報信,一口咬定是漠南人所為。”
司凜將信紙湊到燭火邊,看著字跡在火焰中蜷曲、變黑,直至化為灰燼。他起身走到窗邊,望著遠處蕭府的方向,那裡燈火通明,想來已是亂作一團。
“留下的痕跡,半點不差?”他對著空無一人的窗外低語,像是在問趙五,又像是在問自己。密信裡說“妥當了”,他便信。趙五跟著他在北境摸爬滾打,這點事若是辦砸了,也就不必回來了。
他轉身回到案前,鋪開一張新的信紙,提筆蘸墨。筆尖懸在紙上片刻,才落下字來:“流言已散?鎮北侯府的老部曲,反應如何?”寫罷,將信紙折成細條,塞進一根中空的竹管,遞給隱在暗處的親信,“快馬送北境,讓趙五盯著,別讓流言斷了線。”
親信領命而去,書房重歸寂靜。司凜重新坐下,指尖在桌面上輕輕敲擊,節奏與北境營帳裡那張輿圖上的紋路隱隱相合。
鎮北侯府的部曲人心渙散,他早有耳聞。永泰公主改嫁蕭珩,本就寒了舊部的心,如今糧餉被劫,無異於往沸水裡潑油。那些老部曲恨不能立刻踏平漠南,可蕭珩呢?他剛娶了公主,正想撇清與鎮北侯府的干係,怎會為了一群“舊人”動兵?
司凜冷笑一聲。蕭珩的算盤,陛下的心思,他看得通透。陛下巴不得鎮北侯府的勢力分崩離析,正好借“漠南劫糧”的由頭,把補給權攥在手裡;蕭珩則想借巡查之名,在京畿立威,順便賣陛下一個順水人情。
至於那批糧餉,五十萬石米,十萬兩白銀,足夠北境的弟兄撐過這個冬天了。但不夠,遠遠不夠。他要的,是讓那些藏在暗處的勢力,一個個浮出水面,再親手碾碎。
數日後,蕭府門前哭嚎的訊息傳入司凜耳中時,他正在看新送來的密信。趙五說,鎮北侯府的老部曲已在蕭府前跪了一天一夜,蒼狼旗就插在府門前,風吹得獵獵作響。
“主子,”親信在門外低聲稟報,“朝堂上吵翻了天,陳大人要出兵,周大人要徹查,陛下讓蕭珩去北境巡查,還讓戶部撥了十萬石米給鎮北侯府。”
司凜將密信收起,嘴角勾起一抹淡笑:“意料之中。”他提筆再寫一封密信,“告訴趙五,讓弟兄們把糧餉藏好,別露了蹤跡。另外,再散些話,就說漠南人敢劫糧,是得了蕭府默許。真假摻半,才更像回事。”
親信接過密信,見上面只寥寥數語,卻字字透著寒意。他知道,這輕飄飄的幾句話,又要在北境掀起一場風浪。
司凜站在窗前,望著宮牆的方向。那裡燈火璀璨,卻照不亮人心深處的暗影。他想起北境的雪,想起弟兄們凍裂的手掌,想起那些需要他護著的人。
“快了。”他輕聲說,像是在對自己承諾。
這場由京中書房裡發出的密信掀起的風波,才剛剛開始。而他,就坐在這風暴的中心,用一封封密信,攪亂了風雲。
至於誰能笑到最後?司凜抬手,接住一片從窗外飄進來的落葉,指尖用力,葉片應聲碎裂。
御書房的檀香燃得正旺,葉樾垂首立在案前,看著陛下親手為他鋪開的宣紙。硯臺裡的墨是新研的,泛著烏亮的光,旁邊還放著一本線裝的《論語》,頁尾已有些微卷,顯然是常被翻閱的。
“往後,你便在這御書房東側的暖閣讀書。”陛下放下硃筆,聲音帶著幾分難得的溫和,“朕為你請了三位師傅,國子監的張太傅教你經史,翰林院的李學士教你策論,還有兵部的老將軍,教你些騎射功夫。這些功課,與宮中教養的孩子們並無二致,好好學,斷不會虧了你。”
葉樾躬身行禮:“謝陛下恩典。”他指尖微微收緊,這突如其來的“恩寵”,比任何試探都更讓人心頭髮緊。留在宮中教養,看似是抬舉,實則是將他放在了最顯眼的位置,一舉一動都在陛下的眼皮底下。
陛下看著他沉靜的側臉,忽然笑道:“你這孩子,性子倒是穩。不像你父王,年輕時毛毛躁躁的,總愛惹朕生氣。”
葉樾垂眸:“父王常說,他能有今日,全賴陛下教誨。”
“哦?他倒會說。”陛下拿起那本《論語》,遞到他手中,“好好讀,朕要考你的。”
三日後,房齡王夫婦奉旨入宮。養心殿的暖閣裡燒著銀絲炭,暖意融融,與他們來時一路的寒風形成鮮明對比。房齡王穿著簇新的朝服,王妃則換上了一身絳色繡鳳紋的宮裝,兩人對著御座上的陛下叩首時,動作都帶著幾分拘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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