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凜握著茶盞的手微微一頓,隨即恢復如常,語氣平靜:“你才認出來?”
“你早知道?”蘇圓圓有些訝異。
“他剛入宮時我便認出來了,只是跟你說了你不信。”司凜頷首,“房齡王把獨子放在京中,沒成想反倒被陛下看中,留在身邊教養。”他看著蘇圓圓,“你既認出來了,該明白他當年那番‘逃難’的說辭,多半是假的。追殺他的人,大概不是玄甲衛就是禁軍。”
蘇圓圓點頭,想起葉樾腰間那枚刻著“樾”字的玉佩,想起他如今在御前從容應對的模樣,心頭那點因重逢而起的波瀾漸漸沉澱為清明:“我原以為他只是個落難少年,沒承想……”她頓了頓,語氣裡帶著幾分感慨,“能在這小小年紀便藏起鋒芒,裝得那般真切,這世子,確實不簡單。”
破廟裡的脆弱與警惕,如今想來更像是精心計算的偽裝。他借她的手躲過追查,又藉著“落魄”的模樣掩人耳目,這份心智,遠超尋常少年。
司凜看著她瞭然的神色,嘴角勾起一抹淡笑:“房齡王的兒子,見過他爹登基為皇,又見證了他爹如何從皇位上被他親祖母趕下來。畢竟曾經做過皇子,在宮裡待過,見慣了廝殺與算計,怎會是簡單人物?何況他這些日子在陛下跟前,無論是經史策論還是軍務排程,都應對得滴水不漏,連老將軍都贊他有將才。”他湊近了些,聲音壓低,“聽說陛下連北境河道改道的事都交給他辦,這份信任,連京中宗室子弟都未必能得。”
蘇圓圓心頭微動:“陛下這是……有意栽培?”
“栽培是真,試探也是真。”司凜指尖在桌面上輕輕敲擊,“葉樾是房齡王世子,血脈裡流著皇家的血,陛下既想借他牽制房齡,又怕他將來成了氣候難以掌控。讓他接觸政務軍務,既是抬舉,也是看看他到底有多少斤兩,值不值得投入更多籌碼。”
他頓了頓,看向蘇圓圓:“你既與他有過一面之緣,往後在宮中碰見,不必刻意迴避,也不必太過熱絡。他如今是陛下跟前的紅人,又是房齡的軟肋,與他走得太近或太遠,都容易引人猜忌。”
蘇圓圓明白他的意思。這深宮之中,每一步都需謹守分寸。葉樾是陛下的棋子,也是房齡的希望,她與他,本就該是兩條平行線,偶爾相交,也只能是朝堂上的點頭之交。
“我明白。”她頷首,“往後稽核遇上他經手的差事,我只會更仔細些,公私分明便是。”
司凜滿意地點頭,伸手替她理了理鬢邊的碎髮,指尖帶著暖意:“你能想通就好。這盤棋裡,每個人都戴著面具,你看清了他的面具,便不必再為過往的‘交情’分心。”
蘇圓圓望著他深邃的眼眸,心頭一片安穩。是啊,過往的相遇或許是假的,但此刻的警醒與提點,卻是真的。
燭火搖曳,將兩人的影子投在牆上,值房內的暖意驅散了夜的寒涼。窗外的風還在吹,卻吹不散這片刻的清明。在這波譎雲詭的朝堂裡,唯有看清每個人的位置與心思,才能在棋局中走得更穩些。
自那日後,蘇圓圓與葉樾的“巧遇”竟多了起來。
御花園的迴廊,她核檢花木養護的賬目,他便帶著太傅“恰巧”在此討論《禮記》,目光時不時越過書頁落在她身上,待她抬頭時,又若無其事地移開,只留太傅在一旁滔滔不絕。
“蘇大人似乎對園中的草木也頗有研究?”一次,葉樾終是尋到空隙開口,聲音清朗,“方才見你對著那株晚梅駐足許久,是覺得它開得不合時宜?”
蘇圓圓正核對到梅樹的修剪記錄,聞言抬頭,神色平靜:“回世子,只是檢視修剪是否合乎規制。此梅品種特殊,冬日二度開花實屬常事,並無不妥。”她語氣恭謹,卻無半分閒談之意,說罷便低頭繼續核對,筆尖在賬冊上沙沙作響。
葉樾指尖捻著書卷的邊角,指節微微泛白。他原想借這梅樹多說兩句,哪怕只是聊聊花草,也算是難得的交集,卻被她一句話堵了回來,那份疏離客氣,像層薄冰,讓他無從靠近。
又一次,蘇圓圓去尚食局查驗月例用度,剛走進院門,便見葉樾站在廊下,手裡拿著個剛出爐的梅花酥,似乎在等什麼人。
“蘇大人也來查賬?”他揚了揚手中的點心,笑容裡帶著幾分少年氣,“這梅花酥是尚食局新做的,據說用了今年的新梅蕊,味道不錯,蘇大人要不要嚐嚐?”
小太監在一旁看得咋舌,誰不知這位房齡王世子在御前素來沉穩,何曾對誰這般主動遞過吃食?
蘇圓圓卻只是躬身行禮:“多謝世子好意,只是臣公務在身,不便領受。尚食局的賬目繁多,臣需儘快核對,先行告退。”她說完,便徑直走向庫房,連眼角的餘光都未曾在那碟精緻的梅花酥上停留。
葉樾舉著梅花酥的手僵在半空,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庫房門口,臉上的笑意一點點淡去。身旁的內侍低聲道:“世子,這蘇御史……倒是真性情,一心只在差事上。”
他沒說話,只是將梅花酥放回碟中,那酥餅上的梅蕊印得精緻,此刻卻看著有些礙眼。他原以為,憑著曾經那點情分,她總會對自己多幾分不同,哪怕只是些許鬆動,可她卻始終站在那條無形的界線外,禮貌周到,卻也冷若冰霜。
更讓他挫敗的是在兵部。那日陛下讓他檢視新鑄的兵器,恰巧蘇圓圓來核檢軍械庫的物料賬目。
“這槍頭的鐵料似乎比規制少了半兩。”蘇圓圓拿著賬冊與實物比對,眉頭微蹙。
葉樾湊過去細看,介面道:“蘇大人看得仔細。不過這是新改的制式,為了減輕槍身重量,特意縮減了槍頭分量,射程反而更遠,賬目上應有備註。”他說著,便想伸手去翻她手中的賬冊,指腹幾乎要觸到她的指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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