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雲澈騎在紅馬上狠狠啐了一口帶菸絲的唾沫,陌刀在馬鞍上一磕,震得鎧甲嘩啦亂響。
“得咧!俺這就帶三百門大炮去玉門關候著,那幫西域狗雜碎敢露頭,老子拿他們的爛肉當掛鞭放!”
他大嗓門吼完,猛夾馬腹,帶著滾滾煙塵狂飆而去。
禮部衙門那兩扇硃紅大門這幾天就沒合上過,門檻都被踩平了半寸,空氣裡全是煮熟的紅染料和熬生皮膠的刺鼻臭味。
張老頭頭頂的烏紗帽早不知道丟哪兒去了,花白鬍子上沾著兩團紅麵糊,手裡抓著把剪子在屋裡滿地亂轉。
“快點!把那匹大紅貢緞再裁寬三寸!陛下的個頭高挑,肩膀寬,尋常婦人的尺寸套上去成何體統!”
十幾個從江南抓來的老師傅蹲在地上拿尺子量,手裡的畫粉在料子上飛快地划著白印子,額頭上全是汗。
“張大人!這料子硬得很,金絲拔得太粗,鋼針紮上去崩斷了三根了!”
“扎斷了就換鎢鋼針!誤了吉時,老夫的腦袋落地,你們全家也得跟著去西山挖煤!”
張老頭急得直蹦躂,嗓子全啞了。
楚驚鴻踩著黑靴邁進門檻,腳底下黏糊糊的踩了一腳紅染湯子,眉頭擰成了個疙瘩。
她隨手扯掉領口被冷風吹亂的舊狐狸毛,從袖筒裡摸出半截冷地瓜嚼著:“張老頭,老子是成親,不是讓你搭臺子唱大戲。”
“外頭街上那八百座過街綵樓搭得比城牆還高,木料哪兒砍的?別特麼把防風林的樹給老子扒光了!”
張老頭撲通一聲跪在爛布頭堆裡,兩隻乾枯的老手裡還攥著半截皮尺,哭喪著臉連連擺手。
“陛下冤枉啊!那是錢胖子從南洋運來的紅花梨木,一文錢沒走戶部的大賬!”
他吸溜著鼻涕,指了指後院裡堆得像山一樣的紅木箱子:“全天下的工匠都趕來了,自願給陛下雕龍畫鳳,攆都攆不走,真成!”
夜君淵拄著沉香木手杖慢悠悠走進來,身上披著件避風的石青色斗篷,臉色看著比前幾日紅潤了些。
他走上前,用手帕輕輕擦掉楚驚鴻嘴角沾著的一點地瓜黑皮,眼底浸著笑:“張大人也是盡心,夫人就別嚇唬老實人了。”
“那件大紅龍袍繡得如何了?拿出來讓本王先開開眼。”
兩個小太監戰戰兢兢抬著個巨大的楠木雕花衣架子從內堂出來,上頭罩著一層薄如蟬翼的白麻布。
張老頭爬起來,顫巍巍把麻布一把掀開,刺目的金光登時在陰暗的屋子裡晃得人眼皮子發緊。
那不是尋常鳳冠霞帔,而是一套用大紅貢緞打底、純金細絲密密麻麻縫出兩條踏雲並蒂金龍的厚重大禮服。
龍鱗全是拿拇指甲蓋大小的薄金片一片片疊壓縫上去的,光是看著就沉手得很。
楚驚鴻伸手在龍頭上摸了一把,金片子邊緣被磨得極光滑,半點不刮手,指尖能感受到金絲繃緊的硬韌。
“這玩意兒得有三十斤重吧?”
她撇了撇嘴,神情有些古怪:“穿上這身走完太極殿的九十九層臺階,老子非得累出牛汗來。”
夜君淵低笑一聲,長臂攬住她的腰肢往身側帶了帶,粗糲的手指在她腰際丈量了一下。
“微臣揹著陛下走便是,三十斤算什麼,便是把整座金鑾殿背在身上,微臣也絕不晃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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