揚州,古稱廣陵、江都,自隋唐以降,便是東南第一繁華勝地。
當晉王儀仗穿過巍峨的羅城城門,踏入揚州城內的瞬間,即便是見慣了汴梁繁華的趙光義,也不由得為眼前的景象暗自讚歎。
時值冬日,又近黃昏,細雨如煙。但長街兩側,店鋪鱗次櫛比,樓閣參差錯落,懸掛的燈籠己早早亮起,在濛濛雨霧中暈開一片片溫暖而迷離的光暈。酒旗招展,茶幌飄搖,絲竹之聲、叫賣之聲、車馬粼粼之聲,混合著空氣中隱約的脂粉香、食物香、以及運河特有的溼潤水汽,撲面而來,構成一幅活色生香、充滿煙火氣的盛世畫卷。行人如織,服飾各異,有寬袍大袖計程車子,有短衫綁腿的力夫,有操著各種口音的商賈,甚至能看到深目高鼻的胡商身影。相較於汴梁的端肅大氣,揚州更顯出一種恣意的、流動的、充滿生命力的繁華。
“殿下,這揚州,可還入眼?”策馬行在車駕旁的李延福,語氣中帶著掩不住的自得。先前道旁告狀的些許不快,似乎己被這家鄉的繁華景象沖淡。
“名不虛傳。”趙光義掀開車簾,由衷讚道,“東南形勝,淮左名都,今日一見,方知古人誠不我欺。李節帥坐鎮如此富庶之地,難怪能屢為朝廷分憂,供應無缺。”
這話說得漂亮,既讚了揚州,也捧了李重進。李延福臉色更好看了些,笑道:“家父常言,守土有責,自當盡心竭力,不負朝廷與陛下重託。”
車隊沿著寬闊的御道(揚州主街)緩緩前行,引得無數百姓圍觀。人們擠在街道兩旁,踮腳張望,議論紛紛。對大多數揚州百姓而言,朝廷的“王爺”是個遙遠而稀罕的存在,尤其是這位王爺還如此年輕俊朗,氣度不凡。
“看,那就是晉王!”
“聽說很年輕啊!”
“長得真俊,比畫上的還好看!”
“不知道來咱們揚州幹啥?可別是來加稅的吧……”
“噓!小聲點!沒看見李衙內陪著嗎?”
穿過最繁華的市井,隊伍轉向城東。這裡的街道更加寬闊整潔,兩旁多是高門大宅,粉牆黛瓦,庭院深深,顯然是達官顯貴聚居之地。最終,車隊在一處極其氣派的府邸前停下。
府門高闊,朱漆銅釘,門楣上懸掛的匾額卻是空白的。門前石獅雄踞,臺階潔淨。早有數百名僕役、侍女、護衛在門外雨中肅立恭候。
“殿下,此為‘澄心園’,乃是家父為迎接殿下,特意騰出的一處別業。園中景緻尚可,屋舍也還潔淨,己著人徹底灑掃佈置,一應物件皆是全新。倉促之間,若有不同,還望殿下海涵。”李延福下馬,親自為趙光義引路。
“李節帥太過費心了。如此園邸,本王受之有愧。”趙光義下車,抬頭看了看那空白的匾額,心中瞭然。這恐怕是李重進某處不常使用的豪華別業,臨時用來安置他,既顯重視,又不讓他住進節帥府核心區域,方便監控。
“殿下言重了,請!”
進入府門,眼前豁然開朗。雖名為“園”,實則是一座兼具園林之勝與宅邸之宏的龐大建築群。亭臺樓閣,假山池沼,迴廊曲折,移步換景。雖是冬日,但園中移栽了不少耐寒花木,依舊綠意盎然,更有臘梅怒放,暗香浮動。細雨無聲,落在池面漾開圈圈漣漪,落在青石板路上,泛起幽暗的光澤。
李延福引著趙光義,沿著迴廊,來到正院“澄心堂”。堂內早己燒起地龍,溫暖如春。陳設極盡奢華,卻又透著雅緻,名人字畫,古董珍玩,應有盡有。顯然,李重進是下了血本,既要展示實力,也要讓這位晉王“樂不思蜀”。
“殿下旅途勞頓,請先在此歇息。稍後,會有侍女送來熱水衣衫。晚宴設在酉時三刻,家父在節帥府略備薄宴,為殿下接風。屆時,末將再來迎接殿下。”李延福安排得井井有條。
“有勞李將軍。代本王多謝節帥盛情。”趙光義頷首。
李延福又交代了園中管事幾句,便告辭離去。他一走,園中那些訓練有素的僕役侍女也悄然退到外間,只留下數人在堂外聽候吩咐。偌大的澄心堂,瞬間安靜下來,只有地龍炭火輕微的噼啪聲。
劉嶅迅速帶人檢查了內外房間、門窗、暗道,確認暫無異常監聽機關,才低聲道:“殿下,這園子太大,咱們帶來的人手,只能守住核心區域。外圍全是李重進的人。若要傳遞訊息,或暗中行事,怕是不易。”
“無妨。他既然給本王看這‘金絲籠’,咱們就暫且住著。”趙光義走到窗邊,看著窗外菸雨朦朧的精緻園林,緩緩道,“讓弟兄們外鬆內緊,守好門戶即可。對園中僕役,客氣些,但不必深交。至於傳遞訊息……”他頓了頓,“用我們自己的法子。明日,本王要‘遊覽’揚州城,體察民情。你安排一下,要‘自然’地遇到些該遇到的人。”
“明白!”
“另外,”趙光義從袖中取出那份老翁的狀紙和地契,“派人暗中查查這個柳林村,這個老翁,還有他說的強佔田地之事。不要驚動官府,從村裡其他老人、里正,或者……被李家佔過地的其他苦主入手。記住,要快,要隱秘。”
“是!屬下這就去安排咱們在城外的人手去辦。”劉嶅接過,小心收好。
“還有,”趙光義叫住他,目光幽深,“讓咱們在揚州城內的暗樁,動起來。不要主動聯絡本王,但要設法,讓本王‘偶然’聽到一些,關於李重進,關於淮南官場,關於……最近揚州有沒有來什麼特別的‘北客’的訊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