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過譽!此乃臣等本分!”李重進連忙謙謝,但臉上紅光更盛。席間眾人也紛紛附和,氣氛達到高潮。
然而,就在這一片和樂融融之中,李重進話鋒忽然一轉,語氣帶上了幾分感慨與“推心置腹”:“殿下盛讚,老臣愧不敢當。治理地方,保境安民,確是為臣本分。然則,守成亦難啊。東南之地,雖稱富庶,然情況複雜,非久在地方者不能深知。近年來,北邊多事,朝廷用度浩繁,東南稅賦,年年加增,百姓負重,官吏疲敝。老臣每每思之,寢食難安。更有那不明就裡之人,或因些許瑕疵,或因道聽途說,便對淮南,對老臣,妄加猜疑,甚至構陷中傷……”他說到這裡,聲音低沉下去,舉杯猛飲一口,似是心中鬱結。
滿堂頓時一靜。所有人都聽出來了,李重進這是在借酒“訴苦”,暗指朝廷(或寇準)對淮南的“猜疑”和“中傷”。
趙光義神色不變,靜靜聽著。
李重進放下酒杯,長嘆一聲:“老臣一片赤心,可昭日月!只求地方安寧,百姓樂業,能為朝廷守好這東南門戶,輸送財賦,便於願足矣。些許流言蜚語,老臣本不放在心上。只是……恐傷陛下聖聽,寒了忠臣之心吶!”
他這番表演,情真意切,配上他威猛而略帶滄桑的容貌,極具感染力。席間不少官員露出憤慨同情之色,有人低聲道:“節帥忠心,天日可鑑!”“定是宵小作祟!”
趙光義等他說完,才緩緩開口,聲音平和,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節帥之心,父皇深知,本王亦知。流言止於智者,清者自清。朝廷用人大政,賞罰分明。有功必賞,如節帥鎮守東南,輸送財賦,便是大功;有過必糾,如泗州蠹蟲,貪墨不法,便是大過。此乃朝廷法度,亦是天下公理。節帥但放寬心,只要我等效忠朝廷,勤於王事,一心為公,些許宵小之言,何足掛齒?父皇聖明燭照,又豈會為浮言所動?”
他這話,看似安慰李重進,實則綿裡藏針。首先肯定了李重進的功勞,接著點出“有過必糾”,並以泗州案為例,暗示朝廷對不法之事絕不會姑息。最後抬出“父皇聖明”,既給李重進戴了高帽,也堵住了他繼續“訴苦”的餘地——你總不會質疑皇帝不聖明吧?
李重進眼神微微一凝,旋即哈哈一笑,舉杯道:“殿下金玉良言,老臣茅塞頓開!是極是極!陛下聖明,朝廷自有法度!老臣當謹記殿下教誨,恪盡職守,不負皇恩!來,殿下,老臣再敬您一杯!”
“節帥請!”
兩人再次對飲,彷彿剛才那番暗藏機鋒的對話從未發生。但席間稍微敏銳些的人,都能感覺到,那看似和諧的氛圍下,己悄然掠過了一絲冰冷的鋒芒。
接下來,李重進不再談“煩心事”,轉而介紹席間幾位重要的文官和本地大儒,與趙光義談論經史文章,淮南風物,氣氛重又融洽起來。只是經此一番,趙光義在眾人心中的分量,無疑又重了幾分。這位年輕的晉王,不僅身份尊貴,氣度雍容,應對機敏,更難得的是那份不卑不亢、綿裡藏針的定力與智慧。
宴席持續到戌時末,方才盡歡而散。李重進親自將趙光義送出承運堂,又命李延福率親兵護送回澄心園。
回程的馬車上,趙光義閉目養神。劉嶅低聲道:“殿下,李重進今晚,可是唱作俱佳。”
“老狐狸。”趙光義淡淡吐出三個字,“先示強,再示弱,又拉攏人心。他是想告訴本王,也告訴所有人,淮南離不開他李重進,朝廷也該倚重他,而不是猜忌他。”
“那殿下……”
“他唱他的戲,咱們查咱們的事。”趙光義睜開眼,眼中毫無醉意,一片清明,“柳林村那邊,有訊息了嗎?”
“城外兄弟剛傳回訊息,接觸了村裡幾個老人,所述與那老翁大致相同。強佔田地的,是李重進三弟李重遇府上的管事,當時打傷了好幾個人,縣衙確實不受理。另外,兄弟們在查訪時,還聽到一個傳聞,”劉嶅聲音壓得更低,“李重遇在城西的別業裡,近來似乎養了一批‘北邊來的客人’,深居簡出,但採買用度極大,而且……好像有軍漢護衛。”
北邊來的客人?軍漢護衛?
趙光義眼中精光一閃。這與之前楊業截獲走私、以及懷疑李重進通北的線索,隱隱對上了。
“告訴兄弟們,不要靠近那處別業,以免打草驚蛇。重點查清楚,那些‘北客’是什麼來路,來了多久,與李重遇,與李重進,到底是什麼關係。還有,設法弄清楚,那別業裡,除了人,還有什麼特別的東西。”
“是!”
馬車駛入澄心園。趙光義下車,抬頭望了望揚州城深邃的夜空。宴席上的燈火笙歌彷彿還在耳邊,但更清晰的,是那隱藏在這繁華盛世下的、越來越濃重的陰影。
李重進,你的戲,唱得不錯。
但本王,不想只當個看客。
他轉身,步入那溫暖而寂靜的“金絲籠”中。背影在燈籠的光暈下,拉得很長,很穩。
夜還長。
揚州的故事,也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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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 章五十西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