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色放晴，冬日暖陽難得地穿透雲層，灑在揚州溼潤的街道上。
澄心園大門洞開，晉王儀仗再次出動，不過規模小了許多。趙光義換了一身月白色錦袍，外罩玄色狐裘，只帶了劉嶅和八名便裝親衛，騎馬出了園子，言明要“隨意走走，看看揚州風物”。
李延福聞訊趕來，要求帶兵護衛，被趙光義以“不欲擾民”為由婉拒，最後只得帶了十餘名同樣換上便裝的精悍家將，遠遠跟在後面，美其名曰“聽候差遣”，實為監視。
趙光義不以為意，彷彿真的只是出來遊玩。他信馬由韁，穿行在揚州的大街小巷。時而駐足觀看街邊雜耍，時而走進書肆翻閱古籍，時而在茶樓歇腳，聽聽說書人講古，與茶客閒聊幾句。他言語溫和，笑容親切，加之相貌俊雅，氣度不凡，很快便吸引了不少百姓好奇的目光和善意的搭訕。
“這位公子，看您面生，是外地來的吧？是來揚州做買賣，還是訪友？”一個賣香粉的老嫗笑著搭話。
“老人家好眼力，在下確是北邊來的，聽聞揚州繁華，特來見識一番。”趙光義下馬，站在攤前，拿起一盒香粉嗅了嗅，“嗯，香氣清雅，是好東西。”
“公子好眼光！這可是用上好的瓊花和茉莉制的，咱們揚州女兒家最愛！”老嫗見貴客光臨，熱情介紹。
趙光義買了兩盒，遞給劉嶅收著，又看似隨意地問道：“老人家，在揚州做營生，可還順當？官府稅課重不重？”
老嫗嘆了口氣：“稅課嘛，年年都差不多，餬口罷了。只要沒災沒病，沒遇上那些……”她忽然壓低聲音，左右看看，尤其是瞥了一眼遠處逡巡的李延福等人，搖了搖頭，不再說下去，“總之，平頭百姓，能安安穩穩過日子，就謝天謝地嘍。”
趙光義點點頭，不再多問，付了錢，道聲謝，繼續前行。類似的話，他在不同的攤販、腳伕、茶客口中，聽到了不同版本的表述。百姓對生活並無太多奢求，只求安穩。但對官府，尤其是對那些與節帥府沾親帶故的豪強，普遍心存畏懼，敢怒不敢言。
行至運河邊最繁華的碼頭區，這裡更是人聲鼎沸，漕船、商船、客船摩肩接踵，力夫號子震天，牙人高聲攬客，一派熱火朝天的景象。趙光義在碼頭邊一座兩層茶樓的臨窗位置坐下，要了一壺龍井，幾樣茶點，憑欄遠眺。
運河上百舸爭流，確實繁盛。但仔細觀察，卻能發現一些不協調之處。不少漕船吃水頗深，顯然載貨極重，但船身破舊，船工面有菜色。而一些裝飾華美、打著私旗的貨船，卻行駛得趾高氣揚，碼頭力夫爭相為其卸貨，工頭點頭哈腰。更有些船隻，在碼頭略作停靠，便有全副武裝的軍漢上前，迅速將一些用油布蓋得嚴嚴實實的貨物搬上馬車，迅速駛離，旁人避之唯恐不及。
“公子，您的茶。”茶博士送上茶點，見趙光義望著窗外，順著他的目光看去，瞭然道，“公子是看那些船吧？那些是節帥府和幾位將軍家的‘私貨’，不用查驗，不用繳稅，優先裝卸。唉，咱們這些小本經營的商船，可得等嘍。”
“節帥府也做生意？”趙光義故作好奇。
“何止做生意？”茶博士撇撇嘴，聲音壓得極低，“這運河上三成的利，都得流進節帥府和那幾家的口袋。漕糧、鹽鐵、絲綢、瓷器……沒有他們不沾手的。就說前兩年，朝廷要加徵一筆‘防秋糧’，本來攤到各州縣的，結果咱們揚州，硬是又多徵了三成，說是‘節帥募兵保境所需’。錢收了，兵也沒見多募多少，倒是節帥府在城西新起了好大一座園子……”
“咳咳！”旁邊桌一位老者忽然咳嗽兩聲，瞪了茶博士一眼。茶博士臉色一白，連忙閉嘴，躬身退下。
趙光義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依舊落在窗外，心中卻己瞭然。李重進在淮南，不僅是軍政首腦，更是最大的壟斷商人和地主，與地方豪強結成利益共同體，盤剝百姓，截留國賦，其勢力盤根錯節，己深入骨髓。難怪朝廷稍加整頓（如寇準在泗州），便反應如此激烈。
正思索間，樓下街市忽然傳來一陣喧譁騷動。只見一隊衙役，押著幾個用鐵鏈鎖著的漢子，推推搡搡地走過。那幾個漢子衣衫襤褸，身上帶傷，兀自掙扎叫罵：
“狗官！你們與李家勾結，強佔我們的田！”
“還我田地！天理何在！”
“我們要見青天！我們要告御狀！”
聲音淒厲，引得路人紛紛側目圍觀。
趙光義眼神一凝。其中一人，赫然正是昨日在道旁攔駕告狀的柳林村老翁的兒子！看來，李家是動手了，以“咆哮公堂”、“誣告良善”之類的罪名，首接將苦主抓了起來，要堵住他們的嘴！
樓下，李延福帶來的家將中，己有人上前，與帶隊衙役低聲交談幾句。那衙役頭目連連點頭，揮手令手下加快速度，驅散人群，押著人犯迅速離開。
趙光義握著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緊。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就在這揚州最繁華的碼頭，李重進的人就敢如此明目張膽地抓人滅口！其囂張氣焰，可見一斑。
劉嶅湊近，低聲道：“殿下，要不要……”
趙光義輕輕搖頭，放下茶杯，語氣平靜無波：“看看再說。”
他繼續喝茶，彷彿剛才那一幕只是無關緊要的插曲。但心中，殺意己生。李重進此舉，不僅是鎮壓苦主，更是做給他看的——在揚州，我李重進說了算，你晉王受理的案子，我想抓人就抓人，你能奈我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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