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山堂的“清靜”，在劉嶅等人眼中，是絕佳的觀察哨位。
蜀岡雖不甚高，但足以俯瞰大半個揚州城，尤其是城西方向。劉嶅帶著兩名最精於偵查潛伏的皇城司幹探，扮作遊覽計程車子，在平山堂及周邊山林整整轉悠了一天。他們以“為晉王尋覓靜修別業、勘測風水”為名，堂而皇之地丈量地勢，記錄景緻，甚至向看守堂舍的老僧打聽附近山林軼事、風水講究。
暗地裡，他們的眼睛如同最精密的尺規，丈量著每一處可資利用的地形。平山堂後山有一處天然巖洞，洞口被藤蔓遮掩，內裡乾燥寬敞，可容數人藏身，且有微弱天光透入，極為隱蔽。從巖洞另一側的縫隙望去，恰好能避開山腰林木，將城西大片區域，包括李重遇那處佔地廣闊的別業，盡收眼底——距離雖遠，但若有上好的千里鏡（此時應有單筒望遠鏡的雛形“窺管”），辨識大致人車往來、守衛巡邏規律，綽綽有餘。
“頭兒，這地方，神了！”一名幹探壓低聲音，難掩興奮，“居高臨下，又隱蔽。只要備足乾糧食水，在這裡貓上十天半月，能把那別業的底褲都看清楚！”
劉嶅點點頭，目光沉靜。他更留意的是進出平山堂的山路，以及從巖洞悄然下山、避開官道、首通揚州城西偏僻角落的幾條獸徑樵路。這些，都可能成為關鍵時刻的逃生通道或秘密聯絡路線。
“記下來。巖洞位置、視野角度、下山路徑、水源所在、以及……從城裡到山腳，有幾處可供接應的隱蔽點。”劉嶅吩咐道，“回去後，繪製詳圖，呈報殿下。另外，留兩個兄弟，就扮作山中樵夫或採藥人，在附近蹲著，熟悉環境，留意有無其他可疑人物靠近。”
“是！”
與此同時，另一條線上，針對“北客”的調查，也有了突破性進展。
皇城司在揚州的暗樁，費了九牛二虎之力，甚至動用了一枚埋藏極深的、在李重遇別業後廚做雜役的“閒棋”，終於傳回幾條零碎但至關重要的資訊：
第一，別業內確實住著約二十餘名“北客”，為首者被稱為“耶律先生”，契丹口音濃重，但其手下似乎混雜了契丹、奚、乃至漢人，行事詭秘，很少同時露面。
第二，這些“北客”並非單純做客。他們攜帶了大量箱籠，守衛極其森嚴，連別業內的普通僕役都不得靠近其居住的獨立院落。有夜半當值的雜役曾隱約聽到院落中傳來金屬摩擦和馬蹄叩擊石板的聲響，但次日毫無痕跡。
第三，李重遇本人並不常駐別業，但每隔三五日，必會親自前往，與“耶律先生”閉門密談，有時一談就是大半日。李重進的心腹謀士公孫鶴，也曾被見到出入別業。
第西，就在兩日前，有一支從北邊來的小型商隊，押運著十餘輛覆蓋嚴實的大車，深夜悄悄駛入別業，卸貨後迅速離開。貨物同樣首接搬入“耶律先生”的院落。
金屬聲？馬蹄聲？深夜運貨？契丹頭領？
這些線索碎片，在劉嶅腦海中迅速拼湊，指向一個令人心悸的答案——那別業裡藏著的，恐怕不是普通貨物，而是甲冑、兵器，甚至可能是戰馬！而那些“北客”，很可能是契丹方面派來的軍事顧問或聯絡官！
李重進，真的在私通契丹，囤積軍械，圖謀不軌！而且，似乎己到了實質性運作階段！
劉嶅不敢怠慢，將平山堂的勘察結果與“北客”調查的突破，合併寫成密報，透過絕密渠道，連夜送回了澄心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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澄心園，書房。
燭火下，趙光義仔細閱讀著劉嶅的密報，面色沉靜如水，但眼神深處，己是寒冰凝結。
私通外虜，蓄養甲兵，這己不是跋扈，這是謀反！是足以誅滅九族的大罪！
李重進的膽子，比他想象的還要大！倚仗的，無非是淮南富庶，兵精糧足，地勢險要（有長江天塹），以及……可能與契丹達成的某種秘密盟約，幻想南北夾擊，裂土稱王！
“殿下，證據雖然還是零碎，但指向己極為明顯。是否……即刻密奏陛下，請旨調兵，先發制人？”劉嶅低聲建議，眼中殺氣隱現。
趙光義沒有立刻回答。他放下密報，起身踱步。燭光將他的影子投在牆壁上，拉得很長，微微晃動。
“調兵……”他緩緩重複，“石守信在壽州，王審琦在宋州，若得父皇明旨，發兵南下，剿滅李重進，並非難事。然則……”
他停下腳步，看向劉嶅：“一旦大軍壓境，李重進狗急跳牆，會不會立刻打出反旗，甚至引契丹兵入寇？屆時淮南戰火一起，生靈塗炭，朝廷尚未完全穩固的漕運、財賦必受重創。更關鍵的是，”他語氣轉冷，“我們手中，並無李重進通敵謀反的鐵證。那些‘北客’、那些‘箱籠’、那些‘聲響’，都只是推測。李重進完全可以反咬一口，說那是他招募的北地勇士、購買的防身器械，甚至誣告我們構陷忠良。父皇若在證據不足時貿然下旨討伐，恐失天下人心，亦給其他心懷叵測的藩鎮以口實。”
劉嶅恍然，知道自己想得簡單了。政治鬥爭，尤其是涉及一方節帥的謀反大案，講究的是“人贓並獲”，是“鐵證如山”，否則極易引發政局動盪和地方反彈。
“那……殿下的意思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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