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隆元年，臘月。
揚州城的年味，在溼冷的空氣和漸次掛起的紅燈籠中，一點點濃郁起來。但對於澄心園裡的趙光義，對於節度使府中的李重進，乃至對於那些潛伏在蜀岡、蔣王廟陰影裡的皇城司銳士而言，時間卻彷彿凝滯了，只剩下無聲的等待，和空氣中日益繃緊的弦。
劉嶅派往蔣王廟的潛伏哨，己輪換了兩班。他們像最耐心的獵人，忍受著冬日的嚴寒與孤寂，記錄下李重遇每一次前往別業的詳細情報：時間多在午後或黃昏，隨行護衛通常在二十到三十人之間，皆是精悍的軍中好手，車馬並無特殊標誌，但車轍印時而深重，顯然並非空車。
平山堂巖洞中的“眼睛”，也己就位。透過精心打磨的“窺管”，城西李重遇別業的輪廓、守衛巡邏的規律、甚至偶爾出現在庭院中的陌生身影（身形高大，髡髮左衽，特徵明顯），都被一一記錄、描繪、傳遞迴澄心園。
然而，最關鍵的那次“大批貨物抵達”與“敲定最後細節”的會面，卻遲遲沒有發生。彷彿有一雙無形的手，在刻意延緩著程序。
“殿下，會不會是走漏了風聲？或者，契丹那邊出了變故？”劉嶅有些焦躁。時間拖得越久，變數越多，潛伏人員暴露的風險也越大。
趙光義站在書房窗前，望著庭中一株老梅樹上伶仃的幾朵蓓蕾，緩緩搖頭：“李重進比我們更急。他私通外虜，囤積甲兵，是潑天的大罪，每多拖一日，就多一分暴露的風險。他之所以按兵不動，要麼是契丹那邊要價太高，還在扯皮；要麼……”他轉過身，目光幽深，“是他在等一個更‘合適’的時機。比如，本王離開揚州之後，或者……朝廷的注意力被其他地方吸引的時候。”
“那我們……”
“耐心。獵人最忌心浮氣躁。”趙光義走回案前，手指無意識地點著桌面，“告訴兄弟們，越是這個時候，越要沉住氣。李重進拖不起，他遲早會動。我們只要確保，在他動的時候，我們的眼睛，是睜著的。”
話音剛落，書房門外傳來輕輕的叩擊聲，三長兩短，是特定暗號。
“進。”
一名扮作園中花匠的皇城司暗探閃身而入，臉色凝重，低聲道：“殿下，劉頭兒，揚州府衙傳來訊息，柳林村被抓的幾個人，今日過堂時，其中一人……當堂翻供了！”
“翻供？”趙光義眉頭一挑。
“是！那人聲稱，此前狀告李家強佔田地，乃是受人唆使誣告，所謂的‘地契’也是偽造。他當堂指認，唆使之人，是……是殿下您身邊一位姓劉的管事，還說收了十貫錢和承諾事成後給良田的許諾！”
矛頭首指劉嶅！誣告晉王近侍唆使百姓誣陷節帥宗親！這可是非同小可的罪名！
劉嶅臉色瞬間鐵青，眼中殺機畢露：“放他孃的狗屁！老子從未見過那幾個人！”
趙光義抬手，止住劉嶅的暴怒，眼神冰冷：“好一招釜底抽薪，反咬一口。這是要將柳林村的案子，徹底打成‘晉王構陷節帥’的陰謀。李重進，終於忍不住，要主動出手了嗎？”
“殿下，現在怎麼辦？那翻供的混賬還在府衙，若讓他坐實了……”劉嶅急道。
“坐實？他拿什麼坐實？”趙光義冷笑，“十貫錢？承諾？空口無憑。就算他咬死是你，沒有物證，沒有其他旁證，單憑一個翻供罪犯的指認，就想定本王身邊人的罪？李重進也太小看朝廷法度，太小看本王了。”
他沉吟片刻，下令：“劉嶅，你立刻去府衙。”
“我？”劉嶅一愣。
“對，你親自去。亮出你的身份，就以本王侍從長的名義，去‘聆聽’庭審，表示對此案‘高度關注’。不要干涉審案，只要表現出‘晉王殿下對此案非常重視，要求務必查明真相，不枉不縱’的態度即可。另外，”趙光義眼中閃過一絲銳光，“找機會，‘提醒’一下那位翻供的‘苦主’，誣告朝廷命官，尤其是構陷親王近侍，是什麼罪過。再‘提醒’他，他的老父和同村兄弟，可還在牢裡。有些話，說了，可就再也收不回去了。”
劉嶅心領神會，這是要施加壓力，同時暗示對方家人安危，迫使其不敢肆意攀咬，甚至可能再次反水。“屬下明白！這就去！”
“帶上兩個人，光明正大地去。”趙光義補充。
“是！”
劉嶅匆匆離去。趙光義獨自在書房中踱步。李重進選擇在此時發難，用一樁民事糾紛來攀扯，看似陰險，實則暴露了他內心的焦慮——他急於扳回一城，打擊自己的威信，甚至可能想借此將自己逼離揚州。這說明，他圖謀的大事，恐怕己到了緊要關頭，不容有失。
那麼，他的“大事”，會在何時發動？
趙光義走到牆邊，看著那幅巨大的揚州及周邊地圖。目光從揚州，移到長江，移到對面的潤州（鎮江）、升州（南京），又移到北方的楚州、泗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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