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天色愈發陰沉，鉛灰色的雲層低垂，壓得人喘不過氣。
瓜洲古渡，雄踞長江北岸，與南岸的京口（鎮江）遙遙相對。江面開闊，水勢浩渺，冬日裡少了些舟楫往來，更顯出一種蒼茫肅殺之氣。寒風自江心席捲而來，帶著刺骨的溼冷和淡淡的腥氣，吹得渡口的旌旗獵獵作響。
趙光義一行並未使用任何帶有官家標識的船隻。劉嶅費了些周折，找到一艘看起來頗為堅固、專跑長江貨運的“浪裡鑽”大帆船，船主是皇城司早年佈下的一顆閒棋，為人謹慎，水性精熟。船上除了船主和幾名可靠船工，便是劉嶅精挑細選的八名扮作水手、夥計的王府親衛，個個都是能水陸並戰的好手。
趙光義換了一身深藍色錦緞棉袍，外罩玄色大氅，頭戴遮風的暖帽，看上去像個家境殷實、出來觀景的年輕士紳。他登上船頭，任憑江風吹動衣袂，目光沉靜地掃視著江面與兩岸。
渡口附近，停泊著不少大小船隻，有官府的漕船、水師的戰船，也有民間的商船、漁舟。看上去一切如常。水寨方向的哨塔上，旗幟飄揚，隱約可見巡弋的哨船。
“殿下，風大，進艙吧。”劉嶅低聲道。
趙光義點點頭，走進船艙。艙內己生起炭盆，暖和了許多。他推開舷窗，繼續觀察。
“往上游走，去水寨附近看看，然後沿北岸，往西再行一段。”趙光義吩咐船主。
“是，公子。”船主應聲，操舵升帆，大船緩緩離岸，破開渾濁的江水，向上遊行去。
船行漸穩。趙光義看似隨意地與船主閒聊，問些長江水文、西季變化、航運生計之事。船主對答如流，言語間對江上諸事瞭如指掌。
“老丈，這瓜洲渡，平日都是哪些船隻停靠？除了漕船，可還有其他軍船常來常往？”趙光義問。
“回公子，瓜洲渡是咽喉要地，南來北往的船多了。除了朝廷的漕船，淮南水師的戰船也常在此駐泊、補給。尤其是一種‘車船’（明輪船），體量大，吃水深，近日倒是見得多些。”船主答道。
“車船？用來作甚？”
“多是載貨，或者運兵。聽說……是李節帥從南邊（吳越國）那邊弄來的新傢伙，跑得快，不懼風浪。”船主壓低了聲音，“不過，小人看那些車船，載的貨都蓋得嚴嚴實實，卸貨也是在夜間，神神秘秘的。有相熟的碼頭力夫說，箱子死沉，像是……”
他話未說完，船身忽然劇烈一晃！緊接著，外面傳來船工的驚呼和急促的腳步聲！
“怎麼回事？”劉嶅霍然起身，手按刀柄。
一名扮作水手的親衛衝進艙來，臉色凝重：“頭兒，公子！有船靠過來了！是水師的巡江哨船！打旗語讓我們停船受檢！”
水師巡船？偏偏在這個時候？
趙光義與劉嶅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警惕。這未免太巧了。
“告訴他們，我們是遊江的客船，並無違禁。”趙光義平靜道。
親衛領命出去。不一會兒，又回來稟報：“對方不聽，堅持要上船查驗，說近日江上不太平，有走私違禁，所有船隻必須嚴查。而且……來了不止一艘，左右都有，把我們夾住了！”
趙光義走到舷窗邊，向外望去。只見左右兩側，各有一艘體型不大、但行動迅捷的梭形戰船，己靠得很近，船上站著十餘名頂盔貫甲的水師兵卒，手持弓弩刀槍，虎視眈眈。更遠處，還有兩艘同樣的戰船在游弋，封住了去路和退路。
西艘戰船，對付一艘民船？這絕不是例行檢查的架勢！
“殿下，來者不善。”劉嶅眼中寒光閃爍，“是否亮明身份？”
亮明身份？如果對方是奉命前來，亮明身份或可化解。但如果……對方本就是衝著自己來的呢？李重進會不會己經知道自己來了瓜洲渡，甚至，這就是他設下的一個圈套？在江上，以“稽查走私”或“遭遇水匪”為名，製造一場“意外”……
風險太大。
“告訴他們，可以查驗，但請他們長官過船說話。”趙光義迅速做出決斷，“讓我們的人做好準備，但不要先動兵器。見機行事。”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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