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梁,皇宮,滋德殿。
除夕宮宴的喧囂早己散去,殿內只餘趙匡胤一人。他換下了沉重的冕服,只著一身玄色常服,負手立於那幅巨大的《禹跡圖》前。地圖上,揚州的位置被一枚小小的赤旗標註。他的目光,卻越過了揚州,落在更北的太原(北漢),更東北的幽雲十六州(契丹),最後,緩緩掃過南方諸國。
燭火將他挺拔的身影投在牆壁上,微微晃動,如同蟄伏的巨龍。
“光義……”他低聲念著這個名字,指尖無意識地在地圖上的揚州處輕輕一點。
案頭,並排放著三樣東西:趙光義那封言辭“惶恐”的私信、那份厚厚的捷報與請功疏、以及那個裝著“名單”摘要和通敵證據的錦囊。
私信,他看了三遍。字裡行間的“惶恐”是真是假?三分真,七分假。這小子,學會以退為進了。知道朝中有流言,便先把姿態做足,把難題拋回給朕。聰明,但也讓朕……有點不是滋味。朕的弟弟,何時也需要用這種心思來揣測、應對朕了?
捷報寫得很漂亮,資料詳實,文采斐然。曹彬用兵穩,光義理政快,兩人配合得不錯。公審立威,翻案安民,整頓吏治,甚至破格用那個老農……一樁樁,一件件,都打在要害上。成效是顯著的,揚州民心漸穩,軍心可用。光義,確實長大了,能獨當一面了。這份答卷,朕很滿意。
滿意之餘,是更深沉的思量。
他太出色了。出色到讓朝中那些老狐狸坐不住,要散佈流言中傷。出色到……讓朕這個做兄長的,在欣慰之餘,心底那根名為“忌憚”的弦,又被輕輕撥動了一下。
前世混沌中看到的“燭影斧聲”,那模糊卻驚心動魄的畫面,再次不受控制地掠過腦海。
不。
趙匡胤猛地握緊了拳,將那畫面強行驅散。這一世,不一樣。光義是他親手調教、親手放出去歷練的刀。刀鋒利,是好事。只要……握刀的手,始終是朕。
他走到案前,拿起那份“名單”摘要。上面十幾個名字,在燭光下有些刺眼。有御史,有侍郎,有地方大員,甚至……有一個是宮裡採辦的頭子。這些人,或多或少都拿過李重進的錢,有的甚至是長期“合作”。李重進伏誅,他們怕了,所以急著跳出來,想借流言把光義搞臭,最好能把他調回汴梁圈起來,這樣他們那些見不得光的勾當,才能繼續掩蓋下去。
愚蠢。
趙匡胤眼中閃過冰冷的殺意。拿朕的官,收叛逆的錢,還敢構陷朕的弟弟,離間天家骨肉?真當朕的刀,只會砍向明面的反賊?
“王繼恩。”他沉聲道。
一首如影子般侍立在殿角的老內侍立刻悄步上前:“大家。”
“楚昭輔那邊,查得如何了?”
“回大家,楚承旨己初步查明,近日彈劾淮南用刑過酷、暗指晉王殿下攬權的奏章,多出自御史臺劉溫叟、知制誥李昉門下,或與之交好的官員。而劉、李二人,與名單上這位……工部侍郎張美,乃是姻親。張侍郎的妻弟,正在揚州為官,因貪墨己被晉王殿下罷黜收監。”王繼恩聲音平板,卻將錯綜複雜的關係梳理得清清楚楚。
果然。利益勾連,打擊報復。還扯著“朝廷法度”、“陛下仁德”的大旗。
“擬旨。”趙匡胤緩緩坐下。
“是。”王繼恩連忙鋪紙研墨。
“工部侍郎張美,年老昏聵,不堪任事,著即致仕,恩賞全免。其子侄在官者,一律外放邊遠下州。御史中丞劉溫叟,風聞奏事,不察實情,有失憲臺之體,罰俸半年,閉門思過一月。知制誥李昉,文辭華而不實,貶知……廬州。其餘附議彈劾、查實與李逆有染者,依情節輕重,或罷或貶,由樞密院、政事堂議定,三日內執行。”
旨意簡潔,卻帶著凜冽的寒意。沒有大動干戈,沒有興起大獄,但精準地敲掉了帶頭散播流言的核心人物,並連帶清理了一批蛀蟲。張美“致仕”是體面的說法,實則是政治生命的終結,家族勢力也被削弱。劉溫叟、李昉被敲打,足以震懾言官和清流。至於其他小嘍囉,自然有趙普、楚昭輔去料理。
這是趙匡胤的風格。穩,準,狠。既要清除障礙,又要保持朝局大體穩定,不給人以“鳥盡弓藏、清洗功臣”的口實——雖然光義現在還算不上需要“鳥盡弓藏”的功臣。
“這份旨意,明發。讓該看到的人,都看清楚。”趙匡胤淡淡道。
“是。”王繼恩記錄完畢,小心問道,“那……給晉王殿下的旨意?”
趙匡胤拿起早己擬好的那份加封趙光義為“中書令、淮南東西路安撫制置大使”的聖旨,又看了看趙光義的私信,沉吟片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