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說“我只是一個普通的前內閣成員”,國務院的接待規格大概就會落到某間普通旅館裡,每天有人送來幾份報紙和一杯咖啡,然後等他自己找到下一個去處。
如果說“我是內閣裡還在運作的最高級別官員”,那對方可能會追問具體的人數和機構設定,而目前渥太華那邊的實際情況是一片散沙,根本拼不出一個完整的政府架構來應對這種盤問。
想到這裡,丘吉爾開口了。
聲音比平時低一點,沉一點,帶著某種故意壓出來的威嚴:
“我是鮑德溫首相指定的接班人。”
“他決定留在渥太華與國際縱隊進行最後接觸,讓我先行前往華盛頓,確保英國政府——”
他在這裡也頓了一下,
“——英國政府的核心職能能夠在一個安全的環境裡繼續保持運轉。他交給我的任務,是代表英國現存的國家意志與美國政府保持最高級別的聯絡。”
前排的麥肯錫沒有說話。
丘吉爾從後視鏡裡看到那人的眉毛微微動了一下,幅度不大,但確實動了。
他把目光收回到自己面前的座椅靠背上,繼續說下去,語氣從沉穩轉向了一種略帶疲憊但並不脆弱的敘述感:
“出發前的那個晚上,鮑德溫首相親自到我那裡來了一趟。他當時己經兩天沒有閤眼了,但思路依然很清楚。
他說,
“溫斯頓,你過去在戰時內閣的經歷,你對跨大西洋關係的瞭解,你在議會里跟各方周旋的能力——這些在目前這個階段比任何頭銜都重要。
不要讓別人覺得英國只剩下了俘虜和逃難者。””
他微微彎了一下嘴角,那弧度介於苦笑和鄭重之間,
“所以我來了。帶著他的交代。”
麥肯錫在後視鏡裡看了他一眼,然後轉回前方。車子經過一座立交橋,橋下的車流在午後陽光裡閃著零碎的光點。過了一會兒,麥肯錫開口了:
“我明白了,溫斯頓先生。
您這個級別的人員,我們一定會安排相應的接待規格。
我到了華盛頓之後會把您的情況向上面彙報——”
他停了一下,嘴角似乎動了動,
“——鮑德溫首相的信任不是一件輕飄飄的東西。我們會認真對待的。”
丘吉爾從後視鏡裡捕捉到那個細微的嘴角動作時,心裡有一塊地方微微收緊了一瞬。
但他很快就把它鬆開了。
對方信不信,其實在這個場景裡並沒有那麼重要——重要的是對方願意按照“信了”的方式去處理,願意給他匹配一個相應的稱謂和相應的待遇。
那塊臺階只要有兩個人同時站在上面,就算有一方心裡清楚臺階的木頭己經朽了一半,只要腳不踏空,臺階就能用。
他換了一個更放鬆的姿勢,微微靠進座椅靠墊的弧度裡,像是己經順利通過了第一道關卡之後自然而然流露出的那種鬆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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