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林一條安靜的街道上，暮色正在從淺藍轉入更深的灰藍色。
街道兩旁種著老椴樹，樹冠在高處交織成一道天然的拱廊，把路燈還沒有亮起的這一刻的天光濾成細碎的光斑，鋪在行人和腳踏車經過的路面上。
一棟兩層的灰白色住宅樓坐落在街道中段，樓前有一小塊用矮籬笆圍起來的前院，院子裡種著幾叢開敗了的天竺葵和一株正在結果的醋栗。
窗臺上擺著一隻藍釉陶罐，罐裡插著幾支剛剪下來的紫羅蘭。
從二層書房的視窗望出去，整個街區的屋頂在傍晚的光線裡安靜地鋪展開來，煙囪裡升起細弱的炊煙，有人家的窗戶正在依次亮起暖黃色的燈光。
這座城市的日常生活正在從白天的運轉轉入夜晚的安歇——一種在世界的其他地方依然被炮火打斷的節奏，在這裡己經持續了將近二十年。
美洲和東亞的戰火仍在蔓延，地圖上的紅藍箭頭還在不斷移動，但在歐洲大陸和非洲的大部分土地上，戰爭結束之後的安寧己經持續得足夠久，久到足以讓新一代人在從未聽過炮聲的環境中長大。
韋格納知道這一點。他在辦公室牆上的那些地圖裡讀到那些仍在燃燒的座標，但此刻站在自家二樓的書房裡，看著窗外椴樹的樹冠被晚風拂動的時候，那些座標的距離顯得比實際更遠了一些。
近年來，他的日常工作正在逐漸減輕。
這不是一種被動的變化，而是經過他本人持續推動的、有意識進行的調整。從大約兩年前開始，韋格納就有意地將手中的一部分事務逐步移交給更年輕的同志去經手，自己則從具體執行層面抽身出來，把精力放在把控大的方向和框架上。
德共人民委員會的各職能部門也相應地調整了工作流程，許多過去需要他親自簽字的檔案現在由分管委員獨立處理，許多需要他出席的會議現在改由各部門自行協調。
與此同時，和韋格納同一時代的德共中央委員們也收到了類似的授權和倡議——把各自分管領域中的具體工作逐步交給新生代的力量，用時間的推移來完成過渡和銜接，為將來他們這一代人退休之後共和國能夠平穩運轉做好準備。
這個過程平穩而無聲，像一棵大樹在生長過程中將一部分養分從老枝轉向新枝，不改變樹冠的整體形態，但正在緩慢地改變它未來的生長方向。
這使得韋格納能夠在每個工作日當中擁有比以前更多的時間。
這些多出來的時間有一部分仍然用於閱讀報告和參與重大決策的討論，但己經不再像從前那樣填滿白天的每一個小時。
他開始在傍晚六點之前回家，開始在週末的上午留在院子裡修剪花草，開始有完整的晚間時段可以坐在書房裡，看著兒子弗雷迪趴在桌面上做作業。
此刻韋格納正坐在書桌旁邊的一把木椅上，面前攤著一本翻開的課本和幾頁寫滿了算式的作業紙。
他的襯衫袖子捲到了手肘處，領口的扣子鬆了一顆，頭髮比早晨出門時略微散亂了一些，鬢角的些許白髮在燈光下泛著柔和的銀灰色光澤。
韋格納的目光落在兒子筆下正在移動的筆尖上，沒有催促，也沒有指正，只是安靜地看著那行數字被一筆一畫地寫在紙上。
弗雷迪坐在書桌對面，身體微微前傾，右手握著筆，左手壓著紙頁的邊緣。
他今年十二歲，個子在同齡人中不算高，肩膀窄而挺拔，五官繼承了父親那種較為工整的輪廓——眉骨分明，眼窩略深，看人的時候目光沉靜而專注，不帶太多的多餘動作。
他的鉛筆在紙面上勻速移動，寫完了最後一道除法題的答案之後，他把筆放下來，把作業紙從桌上拿起來看了一遍，然後抬起頭看著韋格納。
“爸爸，我做完了。”
他說。
韋格納接過作業紙看了一遍。字跡工整，演算過程清晰，答案全部正確。
他把紙放在桌面上，沒有做任何批改。他回想起當年自己這個身體的童年在這個年紀在學校的簡陋教室裡讀書時的情景，那些課本是缺頁的、紙張粗黃、有些甚至是用舊報紙訂的。
而現在弗雷迪所用的課本紙張光潔，印刷清晰，而且全部由國家免費配發——德國從一九二五年開始推行覆蓋全教育階段的義務教育制度，從小學到大學都不再收取學費，家庭只需要承擔極少部分的文具和課外活動費用。
這個制度推行了十二年，己經改變了兩代人的生活軌跡，弗雷迪這一代是第一批從小學到初中都在免費教育制度下成長起來的完整世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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