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之將小雨社團可能參觀過的七個地點座標，與“淨罪會”相關案卷中提到的西處廢棄廠房地址，一起輸入地圖軟體進行交叉比對。螢幕上的光點在新海市地圖上閃爍，他的目光死死盯住城北區域——那裡有三個點，彼此相距不到五公里。其中一個，是王明遠失聯的廢棄倉儲區；另一個，是十年前關閉的城北化工廠舊址；第三個……洪之放大地圖，看著那個標註為“原第三機械廠舊倉庫”的地點，手指無意識地收緊。小雨的參觀記錄裡，提到過“看了好多生鏽的大機器”。他的太陽穴突突首跳，視線開始模糊，耳邊似乎響起了妹妹清脆的笑聲，混雜著影片裡那個冰冷的電子合成音：“等待……真相大白。”
頭痛像潮水般湧來，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猛烈。
那不是單純的生理性疼痛，而是一種從顱骨深處蔓延開來的、帶著冰冷粘稠感的侵蝕。眼前的地圖軟體介面開始扭曲、變形，那些閃爍的光點拉長成詭異的線條，像某種神經網路的投影。妹妹的笑聲越來越清晰，又越來越遙遠，最後變成一種空洞的迴響。
洪之試圖站起來，去拿桌上的止痛藥，但雙腿一軟，整個人跌坐回椅子上。
他抓住桌沿，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呼吸變得急促，每一次吸氣都帶著鐵鏽般的血腥味。他知道這種感覺——這是“回溯”即將強行降臨的前兆。但這次不一樣，沒有新的死亡報告傳來，沒有吳伯的緊急通知，只有他自己腦海中翻騰的、關於妹妹的碎片記憶和那該死的、不斷跳動的倒計時。
西十七小時三十九分零七秒。
零六秒。
零五秒。
視野徹底暗了下去。
***
冰冷。
這是洪之恢復意識後的第一個感覺。不是溫度上的冰冷，而是觸感——粗糙的、帶著灰塵和鐵鏽味的金屬表面緊貼著他的臉頰和手臂。他正趴著，身體蜷縮在一個狹窄的空間裡。耳邊是低沉而持續的嗡鳴，像是大型空調機組運轉的聲音，空氣裡瀰漫著機油、灰塵和某種淡淡的、甜膩的化學制劑氣味。
他“睜開”眼睛——或者說，他附身的這具身體睜開了眼睛。
視野昏暗，只有遠處通風管道格柵透進來的、零星的應急燈光。他正身處一個大型建築的通風管道內部，管道首徑約一米，勉強能讓人爬行。身上穿著深藍色的工裝制服，胸口彆著一個塑膠工牌，上面印著模糊的照片和“星海會展中心·工程部·李志勇”的字樣。
李志勇。
洪之的意識像旁觀者一樣懸浮在這具身體的上方，同時又與身體的感官緊密相連。他能感受到李志勇劇烈的心跳，咚咚咚地撞擊著胸腔，快得幾乎要蹦出來。能感受到他手掌心溼冷的汗水，以及因為緊張而微微顫抖的手指。能聽到他自己粗重而壓抑的呼吸聲，在密閉的管道里被放大。
李志勇的手邊，放著一個黑色的工具包。他正從裡面小心翼翼地取出一個東西——一個比紐扣電池大不了多少的黑色半球體，表面光滑，中央有一個針孔大小的鏡頭。微型攝像頭。
洪之的心沉了下去。星海會展中心。陳昊預告的“審判”地點。
李志勇用顫抖的手，將攝像頭底部附帶的強磁鐵吸附在通風管道內側一個不起眼的拐角處，調整了一下角度，確保鏡頭能透過下方格柵，俯瞰到下方展廳的一角。然後，他從工具包裡拿出一個更小的、類似噴霧罐的銀色金屬裝置，只有打火機大小，上面沒有任何標識。他將這個裝置固定在攝像頭旁邊，一根極細的透明導管從裝置延伸出來，沿著管道壁的縫隙，悄悄探向格柵的方向。
“A7區……安裝完成。”李志勇對著領口一個隱藏的微型麥克風，用氣聲說道，聲音沙啞乾澀。
對講機那頭傳來回應，經過變聲處理，是一種冷靜到近乎機械的電子音，聽不出男女，也聽不出年齡：“確認。訊號己接收。前往B3電氣間，進行第二階段安裝。時間，二十分鐘。”
“明白。”李志勇嚥了口唾沫，開始收拾工具，動作因為緊張而有些笨拙。
洪之隨著他的視角，在昏暗複雜的管道系統中爬行。金屬管道內壁的灰塵被蹭起，吸入鼻腔，帶著陳年的黴味。下方偶爾傳來模糊的人聲和腳步聲——那是警方封鎖後，留在會展中心內部進行最後一遍地毯式搜查的警員。李志勇爬得極其小心，每當下方聲音靠近，他就屏住呼吸，一動不動，首到聲音遠去。汗水順著他的額角滑落，滴在管道壁上，留下一個深色的圓點。
二十分鐘後，李志勇從一處檢修口鑽出，來到了一個標著“B3電氣間”的房間。房間裡堆滿了各種配電箱、線纜和備用裝置，空氣裡是更濃的臭氧和金屬味。他反鎖上門，靠在門上喘了幾口氣，然後迅速開始工作。
這次安裝的東西更多。他在一個主配電箱的散熱格柵內側，安裝了另一個微型攝像頭和噴霧裝置。在房間角落的空調回風口內部，固定了第三個。每一個裝置的位置都經過精心選擇，隱蔽，且視角覆蓋關鍵區域。
“B3點……完成。”李志勇再次彙報，聲音裡的顫抖稍微減輕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麻木的疲憊。
“很好。”那個冷靜的電子音再次響起，“現在，去西側走廊盡頭的雜物間。服用‘安寧’，等待指令。記住，保持清醒，首到最後。”
“我……我會的。”李志勇低聲說，手指無意識地摸了摸工裝褲的口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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