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之在樓梯間的幽綠微光中坐了不知多久。掌心的傷口己經停止流血，凝結成暗紅色的痂，蝴蝶髮卡的裂痕邊緣依然硌著皮肉。他緩緩睜開眼睛，眼底的血絲未退，但那種瀕臨崩潰的混亂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虛無的平靜。他站起身，膝蓋因為久坐而發出輕微的聲響。推開樓梯間的門，走廊裡明亮的燈光刺得他眯起眼。他沒有回分析室，而是走向電梯，按下下行鍵。電梯門映出他蒼白而平靜的臉。他知道自己該去哪裡，該做什麼。妹妹的選擇他無法改變，但沈墨的“實驗”，必須在他手裡終結。無論代價是什麼。
電梯下行，失重感短暫地包裹身體。
七樓。
電梯門開啟，走廊裡空無一人。三號分析室的門緊閉著，門縫下透出燈光。洪之走過去，沒有敲門，首接推門而入。
房間裡，趙建國和林薇同時抬頭。
林薇從椅子上站起來，眼睛紅腫，顯然哭過。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看到洪之臉上的表情，話又咽了回去。趙建國坐在會議桌旁，面前攤開著一份打印出來的檔案影印件，菸灰缸裡堆滿了菸蒂，空氣裡瀰漫著濃重的菸草味和咖啡的苦澀。
洪之沒有看他們。
他徑首走向白板。
白板上，妹妹小雨的照片還在那裡。那是她十五歲生日時拍的，穿著白色的連衣裙，站在公園的櫻花樹下，笑容乾淨得像初春的陽光。照片旁邊，貼著那些微笑死者的現場照片，一張張凝固的詭異笑容，像某種惡毒的嘲諷。再旁邊，是沈墨的照片——一張從學術期刊上擷取的標準照，戴著金絲眼鏡，笑容溫和儒雅。
洪之盯著小雨的照片看了三秒。
然後，他伸手，將照片從白板上取了下來。
動作很輕，很慢。
照片背面的膠帶發出細微的撕裂聲。
林薇的呼吸一滯。
洪之將照片放在會議桌上，從揹包裡取出蝴蝶髮卡，放在照片旁邊。金屬的翅膀在燈光下泛著冷光，那道裂痕清晰可見。接著，他從口袋裡掏出手機，開啟相簿，找到剛才在樓梯間拍下的那張檔案截圖——螢幕上，“自願參與高風險實驗”和“淨化中（待評估）”兩行字格外刺眼。
他將手機螢幕朝上，放在照片和髮卡之間。
做完這一切，他拉過一把椅子，在會議桌前坐下。
雙手交疊放在桌面上，掌心朝上，傷口暴露在燈光下。
“坐。”他說，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
趙建國和林薇對視一眼，各自坐下。
房間裡陷入沉默。
只有空調出風口發出低沉的嗡鳴，還有遠處街道傳來的模糊車流聲。陽光從窗戶斜射進來，在桌面上投下明亮的光斑，灰塵在光束中緩慢飄浮。
洪之盯著桌面上的三樣東西——照片、髮卡、手機螢幕。
他的目光從一樣移到另一樣，再移回來。
然後，他開口。
“我成為法醫，是因為小雨失蹤那天，我在現場。”他的聲音很輕，像在講述別人的故事，“那天雨很大，雨水把現場所有的痕跡都衝沒了。我只找到這個髮卡，卡在排水溝的縫隙裡。警方說，沒有證據，沒有目擊者，只能按失蹤處理。”
他停頓了一下。
“我不信。我覺得，只要我足夠仔細，總能找到被忽略的線索。所以我學了法醫，進了市局。我想，如果我當時懂這些，如果我當時能看出那些被雨水沖刷掉的痕跡，小雨就不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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