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嫣寫到一半,筆尖忽然停在紙面。
“既然陛下也知道該罰,為何還要留下那枚廢印,連東宮換防圖都故意讓他找到?”
“朕若不給他留門,他便會去挖牆,至少走朕留下的門,暗衛還能跟得上。”
朱由校重新坐到木案後,翻開刑場複審文書,將三名隨從的供述、秦仵作的原始屍格、柳氏的傷勢記錄依次排開。
“你先看看這些東西,慈炤到了刑場以後,明明己經有西方軍區撐腰,卻沒有殺駱養性,也沒有為了坐實主兇罪名,許諾三名隨從免死。”
張嫣沒有接過文書,手中懿旨卻遲遲沒有落下最後一筆。
“臣妾寧願他糊塗一些,也不願看見他渾身帶傷地學會這些。”
“可他是太子,糊塗便會死人,而且死得比今日刑場更多。”
朱由校將短刀隨從的移交批註推到她面前,上面清楚寫著揭發有功可以核減附加罪責,親手殺人的主罪不得減免。
“許多做了幾十年官的人,遇見能夠扳倒政敵的活證,恨不得替那人洗得比白紙還乾淨。”
“慈炤沒有拿陸家十幾口人的性命做交易,僅憑這一點,他己經比許多戴著烏紗帽的成年人強。”
張嫣看完那份批註,又翻到秦仵作主動請罪的記錄,朱慈炤沒有當場赦免秦安,卻命軍區保護秦家老幼,把受脅迫的情節一併移交京師複核。
她把寫到一半的懿旨折起來,仍舊沒有收回讓鳳衛接人的命令。
“臣妾可以等他回京再罰,卻不代表這件事己經過去,慈炤掌心那些傷,陛下也要親自看一遍。”
“朕會看,但朕先看的不是傷口,而是他在刑場做過的每一個決定。”
朱由校取過朱慈炤親筆寫下的複審結論,指尖在兩枚提前落下的官印上敲了兩次。
“他己經親眼見過,印章蓋在假文書上面能夠殺人,律法放回證據裡面也能救人。”
“從今日開始,他可以旁聽軍國大事了。”
張嫣將折起的懿旨壓在木案邊緣,清冷目光終於落到丈夫臉上。
“陛下準備讓一個剛從斷頭臺爬下來的孩子,立刻坐進軍國會議?”
“正因為他剛從斷頭臺下來,才不會把軍報裡的傷亡只看成幾行數字。”
朱由校把複審文書重新裝入封匣,閥芯卻依舊留在案上。
“朕當年坐上這張龍椅,身邊沒有人教朕哪一枚印會殺人,只能自己從死人堆裡看明白。”
“慈炤至少還有朕,還有你,他可以犯錯,卻不能永遠被關在東宮裡聽太傅講仁義。”
工坊外傳來急促腳步,魏忠賢去而復返,手中多出一隻蓋著海軍、東廠與皇家物流三重封印的黑匣。
他沒有靠近木案,先讓隨行番役退出門外,隨後才從黑匣內取出一張染著海水痕跡的急報。
“羅剎商隊在北海一帶向東伸手,紅毛番船隊正在南洋聚集,西域數條商路也出現三弧十字的人。”
“鄭家船隊查到三方暗中交換火藥、船板、精銅和大明航線圖,似乎準備同時封鎖北海、西域與南洋商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