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檀一首垂著頭站在原地，脊背繃得筆首。
蘇念安端著溫熱的茶盞，指尖慢悠悠摩挲著微涼的瓷壁，就這麼安安靜靜看著她，不催不問，也不打斷，只用沉默跟她對峙。
往往這種無聲的僵持，才是最磨人心性的。
過了好一會兒，青檀濃密的眼睫輕輕顫了顫，身上緊繃到極致的力道才總算鬆了些許。
她微微屈膝俯身，姿態放得愈發恭敬，語氣裡除了本分的順從，還多了幾分實打實的懇切。
“太子妃您看得透徹，今日二皇子上門，句句都在試探奴婢，目光也一首落在奴婢身上打轉，奴婢心裡清楚，他根本不是隨口問問宮人瑣事那麼簡單。”
她抬手輕輕攥了攥身上素色宮衣的衣角，這個細微的小動作，徹底洩露出她心底藏著的慌亂和不安。
“方才在風雪院裡對峙，二皇子眼神里藏的深意奴婢看得明白，奴婢當時心裡又慌又不敢露怯，只能裝作什麼都沒察覺的懵懂樣子，不敢說錯一句話，不敢答錯半個字。奴婢如今身在東宮，一言一行都牽連甚廣，實在不敢因為自己的緣故，給東宮惹來半點麻煩。”
這番話說得漂亮，看似坦誠交底，實則分寸拿捏得極穩。
她坦然認下了裴昭的試探，卻絕口不提自己和二皇子私下的隱秘牽連，進退有度，一點把柄都不肯留給旁人。
蘇念安眼底飛快掠過一絲淺淡的笑意，轉瞬即逝，無人察覺。
她果然沒看錯人，能在太子和二皇子兩股勢力之間周旋這麼久，還能穩穩立足，不被拆穿，青檀最厲害的地方，就是懂得藏拙、懂得自保、懂得揣著明白裝糊塗。
“你能看清這一層就不算愚鈍，也算對得起本宮平日裡的提點。”
蘇念安放下手裡的茶盞，身子微微往前傾了些，語氣平和得像是日常閒聊，可每一句話都藏著敲打，分量不輕不重，剛好落在人心底最關鍵的地方。
“裴昭這人，你看得還是太淺了。他裝了十幾年閒散紈絝，整日吃喝玩樂、不問朝堂瑣事，看著一副胸無大志，渾渾噩噩的樣子，把朝野上下所有人都騙了。實際上他心思極深、耐性極強，最擅長蟄伏隱忍、伺機而動。”
“如今父皇病危，各方勢力都在暗中觀望，他憋了十幾年的野心，早就按捺不住了。”
“今日他特意繞著你問話，根本不是懷疑你，是在確認。”
蘇念安語速不急不緩，條理清晰地幫她剝開層層棋局，把所有人藏在暗處的心思徹底點透。
“他要確認你在東宮的位置穩不穩、確認你還聽不聽他的吩咐、確認本宮和太子殿下到底有沒有看穿你的身份，有沒有對你設防。”
青檀心裡猛地一沉，垂在身側的手指悄然收緊，後背剛剛鬆開的力道，又悄悄繃了起來。
她低聲應聲：“奴婢懂了，他是想借著我這枚小棋子，窺探東宮的虛實，試探太子和太子妃的防備底線。”
“不止這麼簡單。”
蘇念安輕輕搖了搖頭，望著窗外漫天翻湧的風雪。
“他今日登門試探，一共三層目的。第一，探本宮的口風，摸不透東宮的底牌，就想逼本宮先亂陣腳；第二，藉著對你問話，給他暗處所有手下遞訊號，告訴他們自己安插的棋子依舊穩妥可用，穩住人心；第三，也是最核心的一點，他急了，他在主動逼局。”
“裴昭耗不起。”
“太子坐鎮朝堂多年，根基穩、手段硬、名聲正，只要安安穩穩守住眼下的局勢、靜待大局落定，最後贏的一定是我們。他看得明白，所以他不敢等也不能等。”
“他只能主動攪局，在外頭散播流言、拉攏宗室朝臣、掌控京郊衛所，把朝堂這潭靜水徹底攪渾，逼著我們東宮不得不被動露頭、露出破綻。”
青檀靜靜聽著，心底滿是震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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