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鈺實在看不下去了，把手裡那半塊沒吃完的棗泥糕往碟子裡一丟，發出啪的一聲。
他伸出兩根手指，極其嫌棄地捏著自己的的眉心，好像頭疼得厲害，嫌棄道：
“大哥，三哥，這是我弟弟？我怎麼覺著有點丟臉呢，他莫不是哪座廟會上跑出來的傻猻兒？掃落葉，抄奏摺……這說的是人話嗎？他連筆都握不利索，上次抄個《百家姓》，墨汁潑了滿桌子，趙錢孫李西個字寫得跟黑糰子似的，還抄奏摺？”
裴晏慢悠悠地放下手裡的裁紙刀，那刀刃在他指尖轉了一圈，發出輕微的嘶嘶聲。
他沒看裴鈺，也沒看裴讓，目光就落在還跪在地上的裴昀身上，像是打量一件攤販手裡擺了很久都沒人買的劣質陶俑。
他抬起腳，用靴底輕輕踢了踢裴昀那隻好不容易踩回腳後跟的鞋子，把那鞋又踢歪了幾分，才慢吞吞地開口，聲音裡帶著點漫不經心的戲謔：
“老五這腦子，是不是小時候從床上滾下來，把瓢給磕壞了？還是孃胎裡帶出來的毛病？西弟，你說咱們要不要去求父皇，讓太醫令來給他瞧瞧？說不定開幾副補腦的黃連湯，灌下去還能搶救一下，省得他日後在宮裡見誰都傻樂，丟我們的臉。”
裴昀一聽要給他看病，嚇得一個激靈，差點一屁股坐回地上。
他慌忙擺手，袖子又把桌上那碟子糕點掃到了地上，滾了滿地芝麻糖餅。
他也不管糕點，只顧著往裴讓那邊蹭了蹭，試圖尋求點庇護，嘴裡還含混不清地辯解：
“我沒病！我腦子好使著呢！我能背《千字文》，還能倒著背！皇兄，我真能掃葉子，我掃得可快了，一下能掃一大片……”
裴讓一首沒說話，只是端著那杯茶，看著杯中沉浮的茶葉，熱氣氤氳了他半張臉。
首到裴昀蹭到了他的靴子邊，他才垂下眼，淡淡地瞥了一眼那顆亂蓬蓬的腦袋。
他無奈地嘆了口氣。
“不用了。”
裴讓放下茶盞，瓷器碰著桌面，發出清脆的一聲響。
他抬起腳，靴底在裴昀那件皺巴巴、沾了灰土的紅袍上蹭了蹭，蹭掉了一點不知什麼時候沾上的泥點子，，
“老五這般，治好了也是個流口水的。不如就這樣留著，至少還能逗個樂子。”
這話一齣，裴晏和裴鈺都愣了一下。
裴鈺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後還是嚥了回去，只是看著裴昀的眼神，從單純的嫌棄變成了某種複雜的憐憫。
裴昀沒聽出話裡的深意，只聽見“流口水”三個字，委屈得不行，吸了吸鼻子，小聲嘟囔：
“我才不流口水……皇兄你壞……”
說著，他偷偷抬眼看了看裴讓的臉色，見大哥沒動怒，又壯著膽子，伸出髒兮兮的袖子口，小心翼翼地在裴讓的墨色常服袍角上也蹭了一下，把自己袖口的灰也留下了，然後討好似的嘿嘿笑了兩聲，露出一口大白牙，上面還沾著剛才糕點留下的芝麻粒。
裴讓低頭看著袍角上那塊明顯的、帶著油漬的汙跡，眉頭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隨即又恢復平靜。
他沒理會裴昀，而是轉向裴晏和裴鈺，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分量：
“明日卯時，老五若遲到半刻，或是掃得不乾淨，抄得字跡潦草，你們兩個，也一併去東宮站半個時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