坤寧宮的燈火徹夜未熄，千盞宮燈沿著漢白玉階一路鋪展，將通往正殿的紅毯映照得如同流動的星河。
蘇念安立在紫檀木雕花的九曲屏風後，屏住了呼吸。
身上這件玄色緋羅金絲朝袍，以盤金繡法綴滿翟鳥紋樣，層層疊疊的霞帔壓在肩頭，重得幾乎讓人站立不穩。
更不必說那頂九龍九鳳冠，翠羽點金，珠絡垂旒，冰涼的金片貼著頭皮，墜得脖頸一陣陣發酸。
“娘娘，頭再稍稍抬起些，這珠串得剛好遮住臉頰才顯莊重。”
老嬤嬤的聲音壓得極低，指尖小心地替她扶正冠冕，那點微顫的力道，洩露了此刻連經驗老道的宮人也難免的緊張。
蘇念安透過珠簾的縫隙向外望去，殿外丹陛之上，文武百官按品級排開，黑壓壓一片，鴉雀無聲，只餘燭火偶爾爆開的噼啪輕響。
殿門處傳來沉穩的腳步聲。
裴讓走了進來。
他己換上那身明黃的十二章紋龍袍，日月星辰繡於肩，山河地理織於胸，腰束十三環鑲寶玉帶，整個人挺拔如出鞘的利劍。
方才前朝的登基大典己將那份屬於新帝的威壓刻入骨髓，可一踏入這後殿，他那雙深邃的眼眸落在她身上時，那層寒霜般的肅殺竟奇異地消融了些許。
他揮手屏退左右。
殿內霎時空曠下來，只餘下他們二人。
裴讓緩步走近，並未急著說話，只是微微仰頭，目光細細描摹過她被珠翠環繞的臉。
那眼神極具穿透力，彷彿能越過這層華美的偽裝，看到她眼底深處的驚惶。
“冷麼？”
他伸出手，指尖並未觸碰她，只是在那串垂旒下端虛虛一拂，帶起細微的晃動聲，
“這冠冕看著沉，日後習慣了便好。”
蘇念安垂下眼瞼，聲音輕若蚊蚋：“陛下初登大寶，日理萬機，不必在此耽擱……”
“萬事皆有次第。”
裴讓打斷她，語氣平淡卻不容置喙，“這天下雖大，朕眼下只想管好你這一樁。”
他忽然俯身，湊得極近，鼻尖幾乎蹭到她的鬢角，深深吸了一口氣，像是確認某種專屬的氣息。
隨後，他滿意地勾了勾唇角：“東宮那些亂七八糟的薰香，朕都讓人撤了。往後你坤寧宮裡，只用這蘇合香。”
蘇念安指尖猛地一縮，被他這突如其來的親暱和掌控弄得脊背發涼。
裴讓瞧著她細微的顫慄，低低笑了一聲，伸手捏住她的下巴，拇指重重擦過她塗著口脂的唇瓣，眼神暗沉下來：
“怕什麼？朕早己吩咐下去，那些礙眼的，都打發走了。周寶林，還有那幾個總愛往你跟前湊的，朕給了她們一大筆嫁妝，全都攆出宮嫁人了。”
他語氣輕描淡寫，彷彿只是在談論今日的天氣，可每一個字都砸得蘇念安心頭髮慌。
“朕的後宮，有你一個，足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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