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國使臣到齊那日，京城下了入夏以來的第一場雨。
雨不大，細細密密地落了一整天，把硃紅宮牆泡得發潤，磚縫裡的塵土都被洗得乾淨。
蘇念安站在含章殿廊下，看著簷角的雨水連成一道軟簾，不疾不徐地往下淌。
聽雪撐著油紙傘從外院回來，青布裙襬沾了半圈溼痕，鞋尖沾著泥點，腳步放得極輕，生怕擾了殿裡的靜氣。
“太子妃，鴻臚寺剛傳了話，今晚太和殿設國宴，殿下特意吩咐，讓您早些梳妝預備著。”
蘇念安輕輕點了下頭，沒多問一句。
這幾日裴讓忙得腳不沾地，北朔、南疆、西涼、東胡西國使臣先後抵京，朝臣、屬官、鴻臚寺的人往來不絕，門檻都快被踏平。
她從來不懂朝堂制衡、邊境邦交，幫不上半分忙，便也絕不添亂。
每日安安靜靜待在含章殿，臨帖、看書、對著窗欞發呆。
他深夜回來，她就溫著茶陪著。
他天不亮出門，她就起身目送。
日子過得像殿外這雨天，不冷不熱，不好不壞，沒有波瀾，也沒有生氣。
聽雪伺候她沐浴更衣，殿內燭火通明，宮人往來端水遞帕，腳步輕得像貓落地面。
念安坐在菱花銅鏡前，看著鏡中的自己被一點點妝點起來。
宮人替她描了遠山眉，眉峰平緩，眉尾微微挑著，不凌厲不刻薄，恰好壓得住東宮主母的體面。
額間點了一枚指尖大的硃砂花鈿，嫣紅一點落在瓷白肌膚上，豔而不俗，不扎眼，卻足夠讓人一眼記住。
唇上只薄塗了一層杏色口脂，紅潤卻不張揚，分寸感剛剛好。
高髻挽起，烏雲堆雪，赤金攢珠的花鈿層層疊疊壓在髮間，幾支步搖斜斜簪著，珍珠流蘇垂在鬢邊，她輕輕呼吸，流蘇便跟著微動，光影碎在耳側。
耳墜是圓潤的東珠，垂到鎖骨，與頸間的赤金瓔珞輕輕相碰，聲響細弱得只有自己能聽見。
身上的翟衣繡著纏枝蓮紋，針腳密緻，領口袖口規規矩矩，半分不露，卻把肩頸線條襯得纖穠合度，端莊貴氣，挑不出一絲錯處。
聽雪捧著銅鏡左右照了照，忍不住壓低聲音嘆：
“太子妃今晚，真是挑不出半分不妥。”
蘇念安看著鏡中人，沒說話，只覺得陌生。
太和殿早己燈火通明，遠遠就能聽見絲竹雅樂，卻不喧鬧，透著皇家獨有的規整肅穆。
蘇念安下了轎輦，在宮人的攙扶下踏上漢白玉臺階。
她步伐穩而緩，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踏實，鬢邊流蘇輕輕晃動，沒有半分慌亂侷促。
她是太子妃，就算心裡再累，在這滿殿朝臣、西國使臣面前，也不能露半分怯。
殿內人己到齊，大梁宗親、文武朝臣、誥命命婦按序分列兩側，西國使臣坐在客位，衣飾風貌各不相同，一眼便能分出地域來歷，殿內氣氛看著和樂，底下全是暗流湧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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