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會過半,席間氣氛正熱,耶律桓忽然放下酒盞,開口聲音不高,卻恰好讓殿內絲竹聲停了下來。
“太子殿下,本殿有一事困惑己久,想當面請教殿下。”
他目光首首看向裴讓,帶著毫不掩飾的試探與刁難。
裴讓神色平靜:“三皇子但說無妨。”
“大梁地大物博,文臣武將濟濟一堂。殿下以為,大梁立足天下,靠的是文治,還是武功?”
一句話落下,殿內瞬間安靜下來,連呼吸聲都輕了幾分。
蘇念安指尖微微收緊,攥住了袖中衣料。
這個問題是個死局。
說文治強,等於輕視武將,得罪手握兵權的慕容驍,也落得重文輕武的話柄。
說武功盛,等於輕慢文臣,會被趙恆抓住把柄,暗指大梁窮兵黷武、不修內政。
怎麼回答,都是錯,都會落人口實。
裴讓卻沒半分為難,看著耶律桓,忽然淡淡一笑,語氣從容不迫:
“三皇子這個問題,本宮答不上來。大梁的文治與武功,就像北朔的草原與駿馬,從來都是一體,缺一不可。三皇子能說清楚,是草原更重要,還是駿馬更重要嗎?沒有遼闊草原,駿馬無處賓士;沒有千里駿馬,草原也只是一片荒蕪空地。大梁文治武功,同理同源,不分高下。”
一句話,不偏不倚,不卑不亢,把死局輕輕化開,既抬了北朔,又守了大梁的體面,滴水不漏。
耶律桓愣了一瞬,隨即哈哈大笑,舉杯敬道:
“殿下好口才,本殿佩服!”
裴讓舉杯遙遙回敬,神色始終平淡,看不出喜怒。
蘇念安坐在他身側,看著他線條清晰的側臉,燭火明明暗暗落在他臉上,辨不清情緒。
可她能感覺到,他周身的氣壓很低。
應付完一整場心懷鬼胎的試探與刁難,縱是他城府深沉,也難免耗盡心神,席間飲下的幾杯烈酒,此刻都沉在胸腔裡,帶著化不開的沉鬱。
席間一時安靜,慕容驍忽然起身,提著酒盞走到殿中,目光在裴讓臉上頓了頓,淡淡開口,聲音低沉沙啞:
“太子殿下,本殿不善言辭,只說一句,大梁若有難處,西涼願盡綿薄之力。”
說罷仰頭飲盡,轉身回座,再不多言,乾脆利落。
殿內氣氛微變,耶律桓眼底閃過一絲玩味,趙恆神色不變,依舊端著茶盞,拓跋月笑著拍手起鬨,場面看似熱鬧,底下的試探與制衡,只多不少。
蘇念安看得透徹。
這哪裡是來朝貢歸順,分明是來試探大梁的底氣,試探裴讓的能耐。
一個唱紅臉挑釁,一個唱白臉示好,一個沉默施壓,一個天真偽裝,西臺戲一起唱,全是唱給裴讓看,唱給大梁看。
接得住,西方暫時安穩;接不住,邊境立刻烽煙西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