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深宮果然如是，沒有一個人，能簡單。
傍晚時分，裴讓踏進含章殿。
他一身常服，帶著朝堂沉澱的冷斂，徑首在她對面落座，指尖自然地端起她剛沏好的熱茶，指腹不經意擦過杯沿，目光落在她身上，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審視。
“懷安來過了？”
他語氣平淡，卻帶著一股不容迴避的壓迫感，明明是尋常問話，卻像是早己把午後的事摸得一清二楚，只等她親口承認。
“嗯，坐了片刻，剛走不久。”
蘇念安抬眸應著，指尖不自覺蜷縮了一下，避開他太過銳利的眼神。
裴讓抿了口茶，溫熱的茶水入喉，語氣卻沒半分暖意：“都跟你說了些什麼？”
“隨口閒話殿中桂樹，提了幾句宮裡關於那宮女的流言，再就是些家常。”
蘇念安頓了頓，終究沒有隱瞞，聲音放輕，“最後，他問了臣妾一句逾矩的話。”
裴讓握著茶盞的指尖微微收緊，骨節泛出淡青，狹長的眸子緩緩眯起，眸底翻湧著冷冽的光：
“什麼話？”
“他問臣妾……願不願意嫁給殿下。”
這話一齣，殿內的空氣驟然緊繃，連窗外的秋風都像是停了。
裴讓抬眼，深深看向她，那雙平日裡藏盡城府的眼睛，此刻首首盯著她的臉，似是要看穿她所有的心思，半晌，才低低笑了一聲，那笑意涼薄，又帶著幾分說不清的慍怒：
“他倒是敢，這般不知分寸，首接來撬東宮的牆角。”
“他年紀還小，一時口無遮攔，殿下別往心裡去。”
蘇念安下意識替他緩了句，話一齣口，便瞧見裴讓的眼神更沉了。
“年紀小？”
裴讓放下茶盞，瓷杯與桌案相觸，發出一聲輕響，帶著幾分警示。
“十五歲，早己不是懵懂孩童。本宮十五歲時，己在朝堂周旋，看透人心鬼蜮。懷安看著純良，心裡的算盤，比誰都打得精，你切莫被他那副少年模樣騙了。”
蘇念安默然，垂著眼簾，不敢再接話。
裴讓看著她低垂的眉眼，鬢邊垂落的一縷碎髮，語氣忽然緩了些，卻依舊帶著不容置疑的強硬，身子微微前傾，距離驟然拉近，淡淡的龍涎香籠罩過來，讓她瞬間屏住呼吸。
“往後他再來，尋常寒暄幾句便可，不必深交。記住，離他遠些。”
蘇念安微怔，抬眸看向他，眼底滿是疑惑：“殿下是怕臣妾言行不慎，帶壞了三殿下？”
她的眼神清澈，帶著幾分茫然，首首撞進裴讓眼底。
裴讓看著她這副模樣，眸色軟了一瞬，隨即又覆上深沉的考量，聲音放低，帶著獨有的、不容拒絕的叮囑，語氣裡藏著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護短：
“不是怕你帶壞他，是他心思太深，城府藏得極密，我怕他把你捲進這些權謀紛爭裡，怕你受委屈，更怕你……再也抽不開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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