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到耶律桓告辭離去,夜色己然深沉。
蘇念安起身便想悄然退下,回含章殿歇息,卻被裴讓開口叫住:
“蘇念安。”
她腳步一頓,回身垂眸:“殿下。”
“今晚,你做得很好。”
蘇念安輕聲回道:“臣妾只是依規靜坐,談不上好。”
“你恪守禮制,沉靜自持、不露喜怒,便是最好。”
裴讓走到她身前,目光沉沉鎖住她,“你不言語、不表情緒,外人便摸不透你的心性,猜不准我對你的態度,就不敢隨意拿你做文章、尋隙拿捏。身在東宮,有時安分沉默,便是周全自身,也周全大局。”
蘇念安心口驟然一澀,喉間發緊。
她壓下心底翻湧的酸澀,低低開口:“臣妾累了,想回含章殿歇息。”
裴讓望著她略顯蒼白倦怠的眉眼,沉默片刻,緩緩頷首:“去吧。”
蘇念安轉身離去,由宮人簇擁著返回含章殿,沒有首接回寢殿,而是輕步拐進了殿內的書房。
夜深人靜,書房只燃一盞素燭,昏火光搖曳,把窗欞影子投在地上。
白日裱好的揚州山水圖,靜靜掛在牆面正中。
燭光漫過紙面,遠山含霧,流水含煙,炊煙裊裊,溫柔得像一場觸不可及的舊夢。
她緩步走到畫前,靜靜佇立。
她伸出指尖,輕輕貼著畫邊的綾裱,一點點緩緩摩挲。
指尖掠過連綿遠山,掠過清清河水,掠過河邊人家。
那些被塵封在記憶裡的揚州歲月,忽然盡數湧來。
城外的晨霧、河邊的清風、赤腳戲水的清涼、父母在側的溫軟安穩……那些不用守規矩、不用戴假面、不用看人眼色的日子,如今都成了再也回不去的奢望。
眼眶慢慢泛紅,一層溼熱氤氳眼底,她死死忍住,不讓淚珠墜落。
晚風從窗隙溜進來,拂動燭火輕輕晃動,也拂動她鬢邊碎髮。
她就那樣安靜站著,不言不動,只有眼底藏不住的落寞,和畫裡永遠安穩溫潤的揚州山水遙遙相對。
燭火將盡,夜色更濃。
她緩緩斂了心緒,壓下眼底溼意,轉身緩步回了寢殿。
待到天明,她依舊是那個端莊沉靜、喜怒不形於色、恪守禮制的太子妃。
依舊安分守禮,端坐人前,把滿腔鄉愁與半生嚮往,永遠藏進深夜,藏進那幅無人讀懂的揚州山水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