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這還不是最苦的。”
阿丹屏住了呼吸。
“最苦的是,”霍雲的聲音忽然低了下去,“他們看我們長得不一樣。”
“不一樣?”阿丹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臉。
“眉眼比他們深,顴骨比他們高,皮膚比他們黑。”
霍雲的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但阿丹聽出了那平淡語氣之下的背上,好像是一道結了痂的傷疤,疤長好了,但底下的肉還是疼的。
“他們說我們不是中原人,是異族,是從西邊來的野人,是混進來的奸細!”
“沒有人去查證這些話是真是假,因為不需要。他們只需要一個理由,一個可以把我們趕走、把我們殺掉的理由。”
“最開始是驅趕。官府發了告示,說我們必須在三個月內離開此地,否則就以‘異族亂民’的罪名論處。”
“三個月,幾百年的家業,說搬就搬。”
“可我們能搬到哪裡去?往北是狄戎的地盤,去了就是送死;往南是另一個諸侯國的地盤,那邊的人跟我們這邊的官府一個鼻孔出氣,不會收留我們;往東是海,沒有船;往西......”
他抬手指了指頭頂的方向,那裡是霍山的山頂,雲霧繚繞,看不清上面的樣子。
“往西就是霍山。”
阿丹的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發不出聲音。
“我們的祖先,就是這樣上的山。”
霍雲的聲音平靜得不像是在說自己族人的歷史,倒像是一個旁觀者在講述一個與己無關的故事。
但阿丹知道,阿爺一定早就在心底將這個故事咀嚼了千百遍,將這些傷痛一點點剖析出來,才會在提到過往的時候如此平靜。
“拖家帶口,扶老攜幼,帶著能帶走的全部家當,一頭扎進了這座山裡。”
“外面的人以為我們死在山裡了,沒有人來追,也沒有人在意。幾百年了,我們就在這山裡活了下來。”
“一開始不會打獵,就學;不會認山裡的野菜,就一樣一樣地試,試錯了就中毒,中毒了就死;不會在山林裡走路,就摔,摔倒了爬起來,再摔倒再爬起來。”
“一代一代的,慢慢就練出了一身在山林中穿梭的本事。慢慢地,我們忘記了自己的本族叫什麼,忘記了自己原本是從哪裡來的,忘記了自己原來也是中原人。”
“......我們開始叫自己霍山族......因為霍山給了我們命。”
他說到這裡,停下了腳步。柺杖撐在地上,他微微喘了口氣,抬起頭,看著頭頂那片被樹葉切割得支離破碎的天空,渾濁的老眼裡映著斑駁的光。
“你以霍山族為傲,很好。應該的。霍山給了我們命,我們敬它,愛它,把它當聖山,都是應該的。”
霍雲轉過頭,看著阿丹,那目光平和而深邃,像是一口古井,表面波瀾不驚,底下卻是深不見底的水。
“可你別忘了,我們霍山族,是被人趕上霍山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