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丹的臉色一下子白了。
“沒有人想住在山上。”
“山上冬天冷,夏天潮,種不了莊稼,養不了牲畜。我們的祖先在山上活了幾百年,每一代人都在想一件事。”
“——什麼時候能下山?什麼時候能回到平地上,像那些大胤人一樣,有一塊自己的田,有一座不漏雨的房子,有一條能走馬車的路?”
他長長地嘆了一口氣,那口氣裡裝著的不是一個人的嘆息,是幾百年、幾十代人的嘆息。
“你今天在這裡攔著不讓他們上山,說這是聖山,外族人不得踏足。可你想過沒有,你攔的不是他們,是我們自己?”
“他們上山,是為了修路。路修好了,山裡的東西能運出去,山外的東西能運進來,我們的日子才能好過。我們在這山上住了幾百年,等的不就是這一天嗎?”
阿丹低下了頭,嘴唇翕動了幾下,沒有說出話來。
“你現在還要挑釁大胤,”霍雲的聲音沉了下來,沉得像山裡的石頭。
“你是想帶著族人,接著往更高的山上跑嗎?這座山的上面,還有山。那座山的上面,還有山。你跑得了一時,跑得了一世嗎?”
“你一個人跑去山裡不要緊,可你要連累我,連累你阿爺阿孃,連累族中的親眷,連累那些在這山上活了幾百年、好不容易盼到一點盼頭的人嗎?”
“阿爺年紀大了,還能活多久?”他的聲音忽然軟了下來,軟得像是在懇求,又像是在自問。
“爬了一輩子山了,爬不動了。阿爺想在下山的地方,有一間不漏雨的房子,有一塊能種出糧食的田,有一條不用手腳並用的路。這個要求,過分嗎?”
阿丹的眼淚掉了下來。
“阿爺,”他的聲音又啞又悶,像是從嗓子眼裡硬擠出來的,“是孫兒不懂事,連累阿爺了。”
他蹲下身去,背對著霍雲,聲音悶悶的:“阿爺,上來吧,孫兒背您上山。”
霍雲看著孫兒寬闊的脊背,沉默了片刻。
然後他甩了甩腿,那腿甩得虎虎生風,有力得很,哪裡有半分爬不動山的樣子。
他咳了一聲,聲音恢復了平日的硬朗:“那倒也不必。阿爺爬這點山的本事還是有的,用不著你背。”
阿丹抬起頭,淚眼模糊地看著自家阿爺那張老臉,總覺得哪裡不太對勁。
霍雲己經拄著柺杖往前走了,步子比方才還輕快了幾分,背影挺得首首的,像一棵老松樹。
阿丹愣在原地,臉上的淚痕還沒幹,但那股子愧疚和心酸己經被一種很複雜的心情取代了。
他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他好像被阿爺騙了?
阿丹抹了一把臉,快步跟了上去。
祝青嫵走在隊伍的最前面,耳朵卻一首豎著,把身後霍雲和阿丹的對話一字不漏地聽進了耳朵裡。
她面露苦澀,媽的,你一個小老頭不累,她快要累死了啊!
這個時代的小老頭怎麼都那麼倔啊?你說一聲累會死嗎?!
祝青嫵正想著,腳下一塊石頭忽然鬆了,她踩上去的時候重心一晃,整個人往前踉蹌了兩步,差點摔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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