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拿那個錢,買些糧食,讓娘和娃娃熬過這個冬天。”
“要是明年收成好,你就給娃娃娶個後孃,要脾氣好的,不能打他。你要是敢虧待娃娃......”
她說不下去了,眼淚又湧上來糊住了視線,她用力抹了一把,把聲音重新摁穩了:“我做鬼都不會放過你的。”
陳杵的眼淚一下子就下來了。
他猛地搖頭,搖得像撥浪鼓:“不行!不行!你不能說這種話!我就算是餓死,也不會賣你!”
“那你藏糧去!藏糧被抓了砍頭,我照樣守寡!”
楊氏也急了,推了他一把,“你自己說,藏糧是死,賣我也是死,有什麼區別?!”
兩個人抱在一起哭都不敢大聲,怕吵醒隔壁的老母親和襁褓裡的娃娃,只能把臉埋在對方肩窩裡,肩膀一聳一聳的,像兩隻受傷的獸。
隔壁的屋子裡,陳母睜著眼睛躺在草蓆上。
自家建的房子牆薄,就那麼一點點土糊著稻草,稍微有點風吹草動的,全都能聽到。
就算老三和他媳婦壓低了聲音,卻還是被她一字不落地聽了進去。
隔著一層薄薄的土牆,那兩個人的哭聲像是從她自己的心口裡長出來的,一下一下地揪著她。
陳母轉頭看了看身邊睡著的孫子。
孩子才六個月大,瘦得像只貓崽,臉頰凹進去,顴骨凸出來,睡覺的時候嘴唇微微張著,呼吸又淺又細,像是隨時會斷掉。
她伸手輕輕地摸了一下孩子的臉,指尖觸到的是溫熱的、滑膩的皮膚,薄薄的,下面就是骨頭。
這孩子生下來就沒吃過什麼好東西。
楊氏的奶水也不夠,孩子餓得首哭的時候,她只能熬點米湯,一勺一勺地往嘴裡灌。
米湯是清的,稀得能照見碗底的裂紋,可孩子餓了什麼都喝,喝完了還咂嘴,像是沒喝夠。
陳母又摸了摸孩子的臉,然後慢慢坐起身來。
她沒有點燈,摸黑穿好了衣裳。
那是一件補了十八個補丁的粗布褂子,兩條褲腿上的洞用不同的布片補著,花花綠綠的像一幅破地圖。
她把鞋子穿上,繫好鞋帶,然後回頭看了一眼。
孫子還在睡,嘴微微張著,小拳頭攥著被角。
門外的月光很好,白亮亮的,照得院子裡的柴垛清清楚楚。
她沿著院牆根走,繞過了村口那棵老槐樹,往村後的山坡上走去。
山路不平,她的腿腳又不好,走幾步就要歇一歇,可她一首沒有停。
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裡,只是覺得不能再留在那個家裡了。
她老了,沒什麼用了,吃一口飯都是拖累。要是她走了,省下來的那口糧能多讓孫子喝一碗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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