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母走了一會兒，腿實在走不動了，找了塊平坦的石頭坐下來。山風涼颼颼的，吹得她縮了縮脖子。
她把領口攏了攏，又鬆開，仰頭看了看天上的月亮。
月亮很亮很圓，和她小時候看到的一樣。
那時候她也窮，也苦，可心氣不一樣。
她記得自己十幾歲的時候，站在村口那棵槐樹下想，以後的日子一定會好起來的吧？人嘛，總不會一輩子苦下去。
可大半輩子過去了，好像也沒怎麼好起來。
爹死了，娘死了，丈夫死了，大兒子死了，身邊的人都走了，就剩下她一個，黃土都埋到脖子了，日子還是緊巴巴的，緊得喘不過氣。
她想著想著，眼淚就下來了。
淚水順著臉上的皺紋流進嘴角，鹹的。
但是很快，陳母連哭的力氣都沒有了。
陳母想著，自己應該快要凍死了吧......
恍惚間，她好像看到一個人影從山坡下面走上來。
那人穿著一件灰撲撲的衣裳，背微微駝著，走路的時候一顛一顛的，像是在哼什麼小調。
月光照在他的臉上，那張臉越走越清楚——黑黑瘦瘦的，下巴上有一道疤，咧著嘴笑的時候露出一口白牙，吊兒郎當的，像個街溜子。
陳母愣了一下，然後眼淚流得更兇了。
那是她二兒子的臉，那個去年上了戰場就再也沒有訊息、村裡人都說己經死了的二兒子啊......
雖然早就己經猜到他死在戰場上了，但是等她真的看到他來接自己，陳母還是忍不住的心酸。
“娘！”那人也看到了她，腳步頓了一下，然後飛奔過來，臉上的笑咧得更開了，聲音帶著一股壓不住的喜氣。
“娘！你咋來接我來了？我就說嘛，母子連心！我這正想著回家看您呢，您就來了！”
這種生死相交匯的時候，還能笑得出來？
陳母看著他那張嬉皮笑臉的臉，氣不打一處來。
她一巴掌拍在他胳膊上，拍得梆梆響：“我接你個鬼！你來接我還差不多！”
“你這渾小子，就那麼高興在陰曹地府見到你娘我？！真是白養你了，你娘我......”
她說著說著說不下去了，哭得蹲在地上起不來。
二兒子被陳母說的一激靈，真以為自己在這荒郊野嶺的遇到自家老孃的魂了呢。
低頭看了看陳母的腳下，什麼都沒有。
他的表情忽然僵住了，猛地抬頭，又低頭看了看，來來回回看了好幾遍，都沒找到影子，臉色唰地白了。
“娘......”他的聲音變了調，帶著一絲壓不住的顫抖，“娘您......您影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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