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從西面八方湧來，灌滿了她的袖口和衣襟，獵獵作響。
綵樓搭在鳴鶴山莊正中央的高臺之上，足有三層樓高，是整個山莊的制高點。
楚雲岫站在最頂層的飛簷之下，憑欄俯瞰——底下是兩百多張仰起的臉，燈火映在他們眼睛裡，像一池碎星。
那些臉有年輕的、有年長的，有亢奮的、有緊張的。
他們是今科大胤最頂尖的兩百三十七名才子，從五湖西海彙集到京城，經歷鄉試、會試、殿試三道關隘，一路過關斬將才坐在這裡。
在各自的家鄉，他們都是被鄉鄰仰望的天之驕子，是“文曲星下凡”般的存在。
而此刻，這些“文曲星”仰著頭看她，像在仰望一個掌控著他們命運的神明。
楚雲岫的指尖攥緊了欄杆，木頭的紋理硌著她的掌心，微微發疼。
但是比起疼痛，楚雲岫更覺得暢快！無比的暢快！
楚雲岫感覺自己的呼吸從未如此順暢，好像無形中束縛自己的枷鎖在她一步又一步的向上攀登中悄然斷裂。
她低頭看著那些焦灼而期盼的眼神，忽然意識到：
——此刻她手中握著的，是他們今夜所有的榮耀與羞恥。
她楚雲岫說好，這首詩便能傳唱京城；她說不好，那人的滿腹才情便要被踩進泥裡。
楚雲岫忽然想起幾個月前，祝青嫵去邊軍軍營巡閱那日。
她跟在貴妃身後，親眼看見三軍列陣，黑壓壓的甲冑綿延數里，旌旗蔽日，馬蹄聲震得大地都在發抖。
數萬將士齊刷刷跪在黃沙之上，吼聲如雷：“請娘娘檢閱！”
那時祝青嫵站在高臺上，風把她的披風吹得獵獵翻飛，她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底下數萬顆頭顱便齊刷刷低下去。
楚雲岫當時站在貴妃身後三步遠的地方，只看見貴妃的背影。
她看不見祝青嫵臉上的表情，但此刻她自己站在了同樣的高處。
不同的是，楚雲岫腳下是兩百多個曾經或將來會趾高氣昂的才子。
哪怕看不清，楚雲岫也能猜想到他們此刻的表情是多麼的卑微。
他們的目光是多麼的渴求，像一群撲在燈盞周圍的飛蛾，而她只需伸一根手指就能捻滅任何一盞光。
楚雲岫忽然就笑了。
她先是低聲笑，肩膀輕輕抖動，然後笑聲漸漸變大，從喉嚨裡溢位來，清晰而暢快，在夜風中傳出去老遠。
底下仰著臉的學子們面面相覷，有人茫然，有人不安，卻沒有一個人敢開口質疑或者是揣測她在笑什麼。
他們在因為楚雲岫害怕，生怕她一個不高興就將自己的詩詞，將自己的才情徹底打入塵埃。
楚雲岫不管他們。
她站在綵樓之上，笑得眼角都沁出了淚花，她心裡有個聲音在翻騰。
。味滋的力權是就這來原，此如來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