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雲岫從前不理解祝青嫵為什麼要把女子推出來，不理解她為什麼要在深宮裡開女學、在朝堂上薦女官，不理解她為什麼把所有人都捧到光天化日之下，讓他們光鮮亮麗地站在天子眼前。
可此刻她忽然懂了。
因為當你站在足夠高的地方，你會發現那些被你捧起來的人，每一張臉都仰望著你。
他們越耀眼，就越需要你的光。
楚雲岫收了笑，低頭看著隨侍從兩側廊下捧上來的厚厚一疊白紙。
那是方才兩百多名才子當場寫就的詩詞，墨跡未乾，筆鋒猶帶餘溫。
她伸手接過最上面一張，是一首七律，寫春日牡丹的，辭藻華麗至極，每一句都像用金粉描過邊。
“花團錦簇，不值一提。”
楚雲岫掃了兩眼，嘴角勾了一下，然後素手輕輕一翻......
那張紙從她指尖飄下去，像一片落葉，在燈火中打著旋兒墜入底下的夜色。
底下傳來一聲短促的抽氣。
然後楚雲岫又拿起第二張，是一首五言古風，寫山莊夜景的，意境倒是不錯，但尾聯收得倉促。
她看了一眼，連評語都懶得給，隨手一揚，又一張紙飄了下去。
第三張、第西張、第五張......
她越翻越快，越扔越快。
那些被學子們絞盡腦汁、反覆推敲、蘸著心血寫出來的詩句，在她指間停留不過眨眼功夫，便被判了死刑。
白紙漫天紛飛，像一場突如其來的雪，從綵樓頂端傾倒而下，在琉璃宮燈的暖光裡翻飛、迴旋、墜落。
有的紙片飄進了湖面，墨跡遇水暈開，化作一團團模糊的黑影。
有的掛在了廊下的燈籠上，被風撕出細碎的裂口。
有的落在學子們的肩頭、膝上、酒杯裡，他們低頭看著自己的心血被這樣輕慢地拋灑。
其中有人面如死灰，有人攥緊了拳頭，有人眼眶泛紅卻咬著牙沒出聲。
可沒有人敢站起來質問。
因為那是貴妃欽點的評詩人。
因為楚雲岫站在那麼高的地方。
因為她方才笑的姿態裡有一種令人膽寒的東西。
他們都清楚的意識到，自己引以為傲的才學在權勢面前，也不過是一張可以隨手丟棄的紙。
一張、兩張、五張、十張、五十張、一百張......
綵樓之下的地上鋪了厚厚一層紙，白茫茫一片，像落了一場不合時宜的大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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