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年春秋兩季,徵兵令一下,城裡稍有家底的富戶就忙著塞錢走關係免役,鄉鎮裡的窮人家則拖家帶口連夜跑路。
更有甚者,為了躲兵役把自己打殘的。
程千障親眼見過一個年輕人用鋤頭砸斷了自己兩根腳趾,就為了在驗兵時被蓋上“傷殘”的章。
徵兵官拿著名冊挨家挨戶地敲門,敲開的十戶裡有八戶是空的,剩下兩戶裡還有個躺在床上裝病不起的。
徵兵難,難到了骨子裡,難到了楚王的案頭上每年都要堆滿“兵員不足”的急報。
可大胤呢?
兵部的人在嫌棄前線要的兵不夠多。宋正清方才那語氣,彷彿手頭的兵多得不知道往哪兒塞。
程千障越想越覺得不對勁。
他盯著宋正清,等著這位兵部侍郎被戳到痛處時露出破綻。
可宋正清的反應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這位方才還一臉愁容的兵部侍郎,在聽到“徵兵”兩個字時,腰板“唰”地一下挺了起來。
臉上對戶部的蔑視不知什麼時候一掃而空,甚至換上了一副志得意滿的、甚至有些欠揍的笑容。
宋正清搓了搓手,清了清嗓子,語氣得意洋洋:“哎呀,我本來也是不想炫......說的,但你非要問那我也沒辦法。”
“小程將軍有所不知,咱們大胤徵兵那可都是自願的,一個強徵的都沒有。”
程千障不信:“自願?你們徵了那麼多人,據我所知,大胤的青壯年固然多,可也不過三十萬上下。”
“如今邊境抵抗狄戎南下屯兵十五萬,你們戶部還有不只十萬的兵?怎麼,都把大胤的青壯年都拉出來了,還說自己沒有強徵?”
“自願!絕對自願!”宋正清伸出一隻手,開始掰著指頭數。
“我們徵兵的時候卡得可嚴了。”
“體格不夠健碩的不要,身高不夠的不要,身上稍微有點殘疾的不要,年齡太小的不要,年紀太老的不要,家中獨子的不要......”
“各種條件卡著,五花八門的規矩疊起來快比徵兵令本身還厚。”
宋正清攤開雙手,一臉無辜地嘆了口氣,那語氣忽然變得抑揚頓挫起來,像極了茶館裡說書先生在模仿什麼委屈巴巴的腔調:
“我們想攔啊!我們真的想攔啊!可那來報名的人——嘩啦啦的,從城門口排到校場外頭,擠得連路都走不通!你攔都攔不住!”
“我跟他們說‘你這體格不行,回去再吃兩年飯再來’,他們拉著我的袖子求我收下;”
“我跟他們說‘你家裡就你一個兒子,不能上戰場’,他們跪在地上哭,說‘讓我去吧,我爹當年就當過兵,我要繼承我爹的衣缽’;”
“我跟他們說‘你年紀太小了,過兩年再來’,他們就坐在兵部門口不走了,說‘我虛歲十西了!我進了軍隊,訓練兩天,到了戰場上就十五了,這年紀不就到了?!’。”
宋正清越說越來勁,兩手一攤,臉上的表情活脫脫就是一個“我實在是沒辦法啊你們別為難我了”的委屈模樣:
“我真是勸不住啊!我勸他們要雨露均霑,也去看看別的部門,不要都擠到我們這兒來,可他們偏不聽呢!”
“就盯著我們兵部,把門都快擠破了!你說我有什麼辦法?我們兵部也很難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