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衍把她面前那杯被她推遠的酒端起來，送到唇邊一飲而盡，然後把空盞擱回案上，動作不緊不慢的，偏偏釣著祝青嫵的心絃。
他放下酒盞時，手指在盞沿上停了一瞬，意味深長道：
“就是大家都醉了，那些平日裡不好說，不方便說出口的話才好說啊......”
蕭衍話音落下的同時，左側首席那邊，一道原本伏在案上的身影忽然搖搖晃晃地撐起了身子。
周奉像是剛從一場大醉中被什麼驚醒似的，揉了揉眼睛，又晃了晃腦袋，然後扶著案沿顫巍巍地站了起來。
他手裡不知什麼時候又多端了一碗酒，遠遠地朝著祝青嫵的方向舉了起來。
那酒碗在他手裡微微晃動著，灑出幾滴在案面上。
周奉開口時聲音還帶著三分酒意，“娘娘......這碗酒，末將敬您！”
他的聲音不高，卻在這一片鼾聲和寂靜之中，清晰地傳到了祝青嫵的耳朵裡。
篝火在他身後投出一道長長的影子，把那道舉著酒碗的輪廓映在帳布上。
旁邊那些原本趴著不動的身影，有幾道微微動了一下，像是被這聲音從假寐中喚醒了，卻沒有人抬頭。
周奉那碗酒舉在半空裡晃了好一會兒，才被他顫巍巍地送到嘴邊，一口灌了下去。
喝完，他把空碗往案上一擱，卻沒有坐下，反而撐著案沿又往前傾了傾身。
那張被邊關風沙磨礪得粗糙黝黑的面孔上，浮起一層被酒氣催出來的紅。
周奉開口時聲音有些啞，不知道是不是祝青嫵的錯覺，甚至還從他的聲音中聽到了一點哭聲？
想著，祝青嫵狐疑地看了看周奉，一個身材魁梧的大將，臉上濃密的絡腮鬍，怎麼會當著那麼多人的面哭出來呢？
不可能，絕對不可能！
周奉不知道祝青嫵在想什麼，自顧自地說到：
“娘娘......末將在邊關守了十幾年，從大頭兵做起，一步一步爬到今天這個位置。可這十幾年裡，末將最大的本事不是打仗，是熬。”
周奉說著把手伸出來，手掌攤開，掌心那層厚繭被篝火映出深淺交錯的紋路。
“剛來邊關那會兒，吃不上飯是常事。”
“冬天糧食不夠，一天就分一碗稀粥，稀得能照見人影。”
“夏天倒是有野菜充飢，可蚊蟲多，一巴掌下去能拍死三隻，咬得渾身是包，夜裡根本睡不著。”
“可這些跟冬天比起來都是小事......冬天是真的會凍死人的。”
周奉的聲音低了幾分，像是陷入了過往的回憶。
“末將那會兒穿的是上一任老兵留下的棉襖，棉絮都結成塊了，根本不保暖。”
“有一回實在扛不住了，偷偷扒了一個陣亡同袍的衣服換上，發現人家那件比我的厚一寸，末將高興得連夜都沒睡著，連著好幾天走路都帶風。”
周奉說這番話的時候語速不快，偶爾停頓，像是在回憶那些己經被反覆咀嚼過許多次的畫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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