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二手裡的賬筆停在賬冊的某一頁，墨跡在紙上洇開了一個小小的圓點。
他的目光從那張平平無奇的臉上緩緩掃過，心裡不自覺地感嘆：不愧是頂尖刺客，這易容術真是絕了！
若不是楊全主動開口，他恐怕根本不會把眼前這個灰布短褐的中年人和那個在暗巷裡按住他肩膀的身影聯絡在一起。
王二心中驚詫，面上卻沒有露出什麼端倪。
他放下筆，恰到好處的笑應了一句：“客官還有別的事？”
楊全見狀，嘴角微微彎了一下，知道對面那人是認出來了。
他朝櫃檯邊緣偏了偏身，像是在跟王二閒話家常：
“沒什麼，就是聽說你們酒樓的神仙肉讓楚家那位小公子都念念不忘，明日是要送到楚府上去？”
王二不知道楊全忽然提這個做什麼，但還是點了點頭，語氣平平地接了一句：“是。明日一早就送去。”
楊全點了點頭，又往前湊了湊，聲音放低了幾分：“如今城裡的百姓都對這神仙肉念念不忘，都說是難得的好東西。”
“只可惜，這樣的好東西，好像還沒傳到那些貴族的耳朵裡......”
他說到這裡頓了一下，像是在斟酌什麼，然後又話鋒一轉，語氣換了一種鬆快的隨意：“不過這樣也好。”
“萬一讓他們知道了，跟咱們這些小老百姓搶怎麼辦？那咱們可就吃不上了。”
楊全說完擺了擺手，像是覺得自己多嘴了，害怕自己惹上麻煩，連忙又補了一句，“罷了罷了，我這就是隨便一說，你當我沒說過。”
他拍了拍櫃檯邊緣，轉身朝門口走去，步伐輕快，倒真有些像是來閒聊幾句的普通食客。
王二坐在櫃檯後面，看著他走出了酒樓的門，陽光在那道背影上停了一瞬，又落回了門檻內側。
他低下頭，重新握起那支筆，假裝自己正在算賬，心裡卻是不斷地盤算楊全那番話的意思。
片刻鐘後，王二反應過來，楊全是在告訴他，下一步的任務，是讓桐城裡的掌權者們知道神仙肉的存在。
更要讓他們覺得，那是應該由他們獨佔的東西。
百姓己經嚐到了甜頭，若是貴族們忽然插手，把神仙肉從市場上截走，百姓心裡的落差和不滿，就會自然而然地成為一道裂縫。
到時候不需要大胤多做什麼，光是那種“明明是我們先吃到的”“憑什麼他們一來我們就沒了”的忿忿，就足以讓桐城上下離心。
王二握著筆，在賬冊的邊緣輕輕點了一下，墨跡洇開一小片。
說起來輕鬆，辦起來卻難。
他王二隻是一個酒樓賬房，人微言輕，他認識的最有分量的人，大概只有明天要送肉的楚符了......
王二想了想，決定明天親自去一趟楚府。
念頭剛定，他手裡的筆在賬冊邊緣劃了一道極短的橫線，筆尖在收尾處微微頓了一下。
王二把筆擱回筆架上，合上了賬冊，站起來朝後廚的方向走去。
暮色正從窗紙外面慢慢滲進來，把櫃檯邊緣那道墨跡未乾的橫線攏進了一層越來越薄的暗光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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