磨主孫貴的手骨被壓在斷石磨下。
指縫裡那幾粒黑米落出來後，廢磨坊安靜了一夜。
不是徹底安靜。
是那種有人閉上嘴，咬著牙不肯說話的安靜。
第二天早晨，孫桂蘭第一個到更房。
她煮了一鍋稀粥，粥很薄，米粒少，湯水多。她說，今天不是為了吃飽，是為了審口。
審口，是趙有德昨夜定下的法子。
磨主孫貴掌過飯口，收過牙，定過誰能吃、誰不能吃。若要審他，不能只問罪，也不能只罵。
要先把“口”擺出來。
鄉下舊法裡，凡審與吃食相關的陰事，不能空口問。桌上要有碗、有筷、有鹽、有米。沒有這些，問出來的話容易被餓氣衝亂。
孫桂蘭把錢碗放在桌中央。
碗旁擺一雙竹筷。
筷子沒有齊頭，一長一短。
她說：“長的是活人口，短的是舊口。今天誰也別裝齊整。”
趙有德看了一眼，點頭：“可以。”
除了粥，還要帶三樣東西去磨坊。
一小袋更田米。
一撮馬家灶灰。
一把新磨出來的米粉。
米是飯口。
灶灰是火熟。
米粉是磨坊本該做的事。
趙有德說：“磨坊本來該磨糧，不該磨人。”
這句話說完，沒人接話。
因為所有人都想起那隻人皮一樣的磨糧袋，想起裡面西十九顆牙。
廢磨坊門口的“初修”木牌還在。
但今天木牌下方，多了一道黑痕。
像有人用牙咬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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