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天第一燈點起來之後，祠堂外面整整一夜沒有黑透。
那盞燈不大，燈芯也歪，可它亮得很穩。
燈光照在淡黃紙上，紙頁邊緣泛著一點暖色，不再像白無咎舊冊那樣冷白刺眼。
村裡很多人不敢靠近，卻又捨不得走遠。
他們遠遠站在樹下、牆邊、巷口，像看一件很新鮮、也很可怕的事。
白冊修頁。
這幾個字，比夜戶冊還讓活人害怕。
夜戶冊害的是夜裡的人，很多人可以安慰自己：那是鬼事，是舊事，是不該問的事。
可白冊不一樣。
白冊就在祠堂裡。
它決定誰是村裡人，誰有糧，誰有燈，誰能葬，誰能被喊一聲名字。
一旦白冊也被證明錯過，那就等於白天本身也髒過。
趙有德坐在燈旁，一晚上都沒閤眼。
村長坐在另一側，手裡握著筆，卻遲遲沒有寫第二批修頁。
孫桂蘭坐在臺階上，懷裡抱著錢碗。
她嘴上說困，眼睛卻一首盯著白骨筆。
那支筆被壓在三扣櫃鑰匙旁邊，動也不動，像死了。
可誰都知道，它沒死。
白無咎也沒走。
林述站在祠堂門外，遠遠看向舊井方向。
井邊沒有冷氣，白宅後井也沒有哭聲，無燈戶門後的低語也少了許多。
一切看似安靜。
但這種安靜太像風暴前的空場。
天快亮時，白天第一燈忽然抖了一下。
燈火沒有滅，卻從火苗裡飄出一片細小的紙灰。
紙灰落在桌面上，慢慢變成一個名字：
月娘。
林述心裡一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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