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冊修頁第一張寫下安兒之後，更房門口那盞白日燈亮了一整夜。
不是大亮。
只是穩。
火苗細細一條，像風裡站著一個瘦小的孩子，明明搖晃，卻沒有倒下。
安兒在灰板上寫了“白天”兩個字以後，就再也沒有動筆。
孫桂蘭嘴上嫌他寫得醜，第二天一早卻把灰板前那塊地掃得乾乾淨淨，還用一隻破碗倒扣在旁邊，防止風把灰吹亂。
林述路過時看見，忍不住看了她一眼。
孫桂蘭立刻瞪他：“看什麼？字醜也不能讓雞踩了。”
林述沒說話。
他知道，她是在護那兩個字。
白冊開始修頁以後，最先不安的不是夜戶冊，也不是無燈戶，而是井。
舊井從清晨開始就冒冷氣。
不是水汽。
是那種乾冷的氣，從井口往外爬，貼著地面散開。井沿附近的草葉上結了一層白霜，明明天還沒冷到那個份上。
趙有德看過之後，說：“井下空戶聽見白冊修頁了。”
孫桂蘭問：“聽見就聽見，冒什麼冷氣？”
趙有德看了她一眼：“餓。”
“井還能餓？”
“井不餓。”趙有德道，“空戶餓。”
這句話聽得眾人心裡發沉。
空戶沒有白冊名，沒有糧口，沒有燈位，沒有葬土。它們不是普通鬼，也不是一戶人，而是許多年被“待查”“緩錄”“不錄”推下井的空位。白冊修頁一開，它們就像聽見有人在白天喊了自己的方向。
可它們沒有名字。
沒有名字的人，不能首接補名。
沒有戶的人，也不能亂立戶。
否則井下那一團“沒人”會一擁而上，把所有活人的名都拖亂。
趙有德說，今日先給“第一碗飯”。
不是供飯。
是認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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