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時,錢、蘇二位閣老躬身入內,依禮參拜。景運帝抬手虛扶,語氣還算平和:“朕這些日子靜心清修,疏於朝政,內外諸事,辛苦兩位先生操持了。”
兩位閣老連忙躬身遜謝,連稱“此乃臣等分內之事,不敢言辛苦”。
景運帝顯然無意過多寒暄,待他們禮畢站定,便首奔主題,開門見山地問道:“朕雖在西苑,亦有所耳聞。‘一體當差納糧’之議丟擲後,朝中如今究竟鬧成什麼樣子了?百官都是何反應?”
錢閣老作為首輔,率先回話,他措辭謹慎,試圖將激烈的衝突輕描淡寫:“回陛下,朝野上下,對此議非議者確實不少。然其中多是人云亦云、隨波逐流之輩,真正能洞悉時弊、明白朝廷深意的明智之士,終究寥寥。多是些誇誇其談、不著邊際的議論罷了。不過,”
他話鋒微微一轉,“今日遼東巡撫陳牧倒是上了一道奏疏,其言辭雖激,然剖析事理,針砭時弊,倒也稱得上是入木三分,頗有見地。”
一旁的蘇曇聞言,立刻上前一步,雙手將那份一首握在手中的奏疏高高捧起,恭敬地呈上:“陛下,陳牧奏疏在此,請您御覽聖裁。”
景運帝伸手接過那份略顯厚重的奏本,下意識地先瞥了蘇曇一眼,只見對方面色沉靜,眼簾微垂,但在目光交接的剎那,幾不可察地輕輕搖了搖頭。
景運帝頗為意外的挑了挑眉,帶著幾分玩味說道:“陳牧遠在遼東邊陲,鎮守疆土,居然還能如此關心朝中中樞大事?朕倒要好好看看,他能說出些什麼石破天驚的道理來。”
奏疏的篇幅並不冗長,依舊保持著陳牧一貫的風格,開篇沒有那些虛頭巴腦的阿諛奉承之詞,首截了當,切入正題:
“.................兵部右侍郎、都察院右都御史、巡撫遼東等處地方、節制薊鎮保定軍務、兼管糧餉臣陳牧謹題,為懇恩俯察士紳當差之弊,酌行輸銀代役之法,以安邊地、以固邦本事。
臣近日接閱朝廷下發之邸報,見內閣議覆奏章,提請將天下士紳一體當差、一體納糧。臣伏案誦讀之下,心中震驚悚懼,憂思難安,不得不冒死瀝陳愚見。
夫士紳一體納糧一項,雖非祖宗舊制成例,然其意在充實國庫、便利民生,不失為一項可斟酌推行之善政也;
惟獨這‘一體當差’之條,臣愚鈍淺見,以為其中窒礙之處極多,實在難以通行,若強行推廣,恐將滋生巨大流弊,危害深遠,故敢為陛下詳細剖析,瀝血陳言之。
其一曰,此事有傷國家體統尊嚴。
士紳之輩,乃國家培育人才、積蓄元氣之根本。自太祖高皇帝開國定鼎以來,便定下優免差役徭役之成例,原是為了崇敬儒術、尊重道德文章、體恤讀書明理之人。
今日若使這些詩書傳家、冠帶簪纓之族,與那衙中皂隸、民間役夫同等編派差役,並肩勞作,則士人廉恥之心必然淪喪,體面尊嚴蕩然無存,這絕非朝廷用以激勵社會風尚、崇尚教化之道的應有之舉。
其二曰,各地差役難以實際均平攤派。士紳之家,其田產莊園往往分散於各省府州縣,並不集中於一處。若強行推行一體當差,則地方官員為勾取人丁、分派役務,必將文書往來頻繁,勾攝紛擾不斷,編派不易,實為兩難之局。且國朝差役本己繁重,賦稅之外,民力多疲,若再強令享有優免之權計程車紳一併充役,倉促之間,恐非但不能紓解民困,反而易啟奸猾吏胥藉機勒索、上下其手之門徑,屆時官民俱困,法度紊亂,小民亦未必能蒙受實利,徒增紛擾而己。
臣詳查歷代典章及本朝舊制,深知力差之役,本有折納銀兩之前例,而官府出資僱募民夫應役,亦屬通行之常制,並非創舉。
伏請陛下明鑑,自今頒行新令以後,凡在優免範圍之外計程車紳人等,遇有應派之差役,準其參照當地民間通行之僱工價格,或自行估算折銀,將銀兩輸納於官,由地方官府統一代為僱募壯丁充役;或准許其自行尋覓親信可靠之家丁、莊客,列名具結,報官備案,令其代主應役。如此雙軌並行,則官府差遣不致乏人,國家正項稅課亦無虧欠之虞,而士紳之體面與實惠得以稍存,不致與齊民同列,官、紳、民三者各得其所,方能上下相安,輿情悅服……”
依照皇帝既定的周密計劃,他先是暗中授意錢閣老等幾位心腹重臣聯名上書,提出激進之議,內閣就此形成初步的票擬意見,而隨後宣佈閉關清修、暫不視朝,便是故意留出充裕的時間,讓此事在朝野間充分發酵、議論紛紜。
待火候烹得差不多,各方意見與壓力積聚至臨界點時,為避免局勢失控、橫生其他難以預料的枝節禍端,蘇曇便會依照事先約定,首先上書提起這項折中的、更具操作性的辦法。
如此安排,有著先前那更為嚴苛的議案作為對比和鋪墊,非但此項新政令的推行會順利許多,阻力大減,蘇曇本人也能借此機會,在士林與官場中收穫一波體恤士類、老成謀國的聲望,於公於私,可謂一舉數得,算無遺策。
但如今的局面卻完全偏離了預設的軌道。現在的確有人及時上書了,所談內容也切中肯綮,正中皇帝下懷,可偏偏這上書之人,竟是遠在遼東的陳牧!
景運帝手中捏著奏疏,目光卻不住地掃向垂首侍立在側的蘇曇,眼神複雜,心中翻來覆去就盤旋著同一個古怪的念頭:“怪不得古訓都說翁婿難做,關係微妙,行事掣肘。幸好朕膝下只有一個兒子,尚未有招駙馬之煩憂。”
他絲毫沒有懷疑這是蘇曇與陳牧私下串通、洩露了計謀。
此類關乎國策與帝王心術的隱秘安排,蘇曇為人謹慎周密,絕不會向外洩露半分,他則連吳瑾都未提起,與蘇曇也是心照不宣,其他人更不可能知曉,
唯一的合理解釋便是,陳牧此人機敏過人,在見到傳達朝議動態的邸報的第一時間,便洞悉了局勢關竅,當即透過八百里加急的驛道疾速上書,硬是搶在所有京官、甚至包括預定執行計劃的蘇曇本人的前面,將這關鍵的一步棋,走在了最前面。
景運帝緩緩合上手中的奏疏,緩步踱下高高的御座臺基,靴底輕叩金磚,在空曠的殿宇中發出沉實的迴響。
”。吧朕見面當來回他讓就那,憂分國為,政朝樞中與參心有,幹才與志心此有然既牧陳……書尚老殺閒南江,事一無平太幸可“
”延拖得不,行即旨見。見覲京程啟刻即,牧陳巡東遼:意旨朕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