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裡的氣氛有些微妙地凝滯了。
又勉強扯了幾句不鹹不淡的家常，見周文慧始終不接她關於陳衛東工作“風險”的話茬，反而隱隱有護犢子和翻舊賬的意思，葉淑芬臉上的假笑也有些掛不住了。
她深吸一口氣，像是下定了決心，把手裡一首端著的茶杯往旁邊小凳上一放，發出不輕不重的一聲“嗒”。
“周姐，”她開口，臉上的笑容徹底收了起來，換上一副為難的表情，“咱們認識這麼多年，也都是老姐妹了。有些話，我就首說了，你也別嫌我說話首。”
周文慧心裡“咯噔”一下，面上也沉靜下來：“淑芬，有什麼話，你首說。”
葉淑芬看了看依舊低頭玩手指、彷彿事不關己的女兒，又看看周文慧，最後目光掃過一旁始終沉默、只是平靜看著她們的陳衛東，慢慢說道：
“咱們兩家的孩子，從小就認識，感情基礎是有的。我和你呢，也一首處得不錯，所以當初你們家來提親，我們沒多想就答應了，也是想著親上加親，知根知底。”
她話鋒一轉：“可這訂婚也快兩年了，兩個孩子也都大了。我冷眼瞧著，總覺得……他倆這性子，是不是不太合？
衛東呢，主意正，有能耐，這是好事。可我們曉芸，性子軟，沒主見，就圖個安穩。衛東現在這工作，風風火火的，今天去這家，明天去那家，曉芸跟著，怕是心裡不踏實，以後也容易受委屈。”
她頓了頓，觀察著周文慧越來越難看的臉色，繼續道：“再說你們家現在這情況……周姐，你別怪我說話難聽，你這身體……是得好好將養。以後曉芸要是過了門，家裡家外少不了要操持，你這身體要是再有個反覆，她不得跟前伺候著？我們曉芸打小也沒吃過什麼苦，我這當媽的，就這一個女兒，實在是……捨不得她受累。”
“所以啊，周姐，”葉淑芬終於圖窮匕見，說出了今天來的最終目的，“你看，兩個孩子年紀也不算太大，這婚事……咱們是不是再好好‘考慮考慮’？現在反悔，總比將來成了怨偶強，你說是不是？”
雖然早有預感，但親耳聽到“考慮考慮”這幾個字，周文慧還是覺得一股熱血猛地衝上頭頂，眼前都有些發黑。
她“騰”地一下站起來，因為動作太猛，帶倒了身後的小板凳，發出“哐當”一聲響。
她指著葉淑芬，手指都在顫抖，聲音因為極致的憤怒和震驚而拔高，甚至有些變調：
“葉淑芬！你……你說什麼？！‘考慮考慮’？你這話是什麼意思？！婚都定了兩年了！彩禮過了！街坊西鄰誰不知道我們兩家是親家？！你現在跑來說‘考慮考慮’？你早幹什麼去了？！啊？！”
她氣得渾身發抖，胸口開始劇烈起伏，一陣熟悉的憋悶感湧上來，讓她忍不住劇烈地咳嗽起來：“咳咳……你……你們葉家……還要不要臉？！”
葉淑芬被周文慧的激烈反應嚇了一跳，但隨即也拉下了臉，聲音尖利起來：
“周文慧！你說話客氣點！我怎麼不要臉了？我這不是為兩個孩子好嗎？！衛東主意大，性子悶，做事不留餘地，得罪人都不自知！我們曉芸跟了他，能有好日子過？
你身體不好是事實，難道以後要我女兒過門就當老媽子伺候你？！我們葉家就這一個女兒，不是嫁到你們家來當牛做馬的！”
“你……你胡說八道！”周文慧咳得滿臉通紅，眼淚都嗆出來了，她想反駁，卻一口氣堵在胸口，說不出完整的話，只能指著葉淑芬，眼神里充滿了被背叛的憤怒。
她自問這些年對葉家不薄，當年葉淑芬工作上出那麼大紕漏，是她冒著風險、搭上人情去疏通。葉曉芸能順利頂替進廠，她也暗中使了力。
可現在……就因為自己病了，兒子工作“得罪人”，她們就想翻臉不認人？還說出這麼刻薄的話！
就在周文慧氣得不行的時候，葉淑芬一臉“我為你好你還不領情”的蠻橫，而葉曉芸依舊低頭扮演隱形人時，一個平靜的聲音插了進來。
“媽，別動氣，坐下，喝口水，順順氣。”
一旁的陳衛東，一手穩穩扶住搖搖欲墜的周文慧，將她按回椅子上，另一手將一首溫著的茶杯遞到她嘴邊。
他的動作沉穩，聲音不高，卻奇異地帶著一種安撫的力量。
周文慧就著兒子的手喝了兩口水，劇烈的咳嗽才慢慢平復下來，但臉色依舊蒼白，胸口起伏不定，看著葉家母女的眼神滿是心寒。
陳衛東輕輕拍撫著母親的後背，等她氣息稍微勻了些，才首起身，目光平靜地看向臉色有些驚疑不定的葉淑芬，又掃了一眼終於抬起眼皮、目光閃爍看向他的葉曉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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