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個子高，雖然年輕清瘦，但此刻站得筆首，目光沉靜而銳利，自有一股不容侵犯的氣勢。
“葉阿姨，”陳衛東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壓過了葉淑芬的哭嚎，帶著一種冰冷的穿透力。
“道理，不是靠撒潑打滾就能講贏的。小黃魚是訂婚信物，它的價值，不在於它今天在銀行值多少錢，而在於它代表的意義和我們當初的約定。
你們要麼，原物奉還。要麼，按照它實際的價值，我說的是它本身的價值，不是銀行收購價，折成現錢，一次性付清。沒有用低價金分期抵債的道理，更沒有強佔不還的道理。”
他看著葉淑芬瞬間僵住的哭臉，和葉曉芸忘記假哭、驚愕抬起的臉，繼續緩緩說道，每一個字都像冰珠子砸在地上：
“如果葉阿姨覺得這樣談不攏，那也好辦。我們可以請街道革命委員會的同志，或者請你們機械廠工會、婦女委員會的領導來評評理。
讓他們來裁定一下，這悔婚、還想貪墨信物、用低價金分期抵債，到底合不合規矩，應不應該。”
他頓了頓，目光如炬，緊緊鎖住葉淑芬閃爍不定的眼睛，聲音又壓低了幾分，帶著毫不掩飾的威脅：
“順便，也可以請廠裡的領導，幫忙回憶一下，當年葉阿姨經手的那筆錯賬，最後到底是怎麼平的？賬目是怎麼對上的？手續又是怎麼補全的？
我想，領導們一定很關心細節，畢竟，涉及財務制度，還是要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才好，您說呢？”
“你……你……”葉淑芬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得乾乾淨淨，連嘴唇都開始哆嗦，指著陳衛東，手指顫抖得厲害，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陳衛東最後那句話，精準地抵在了她最致命的命門上！那件事如果被翻出來，被深究……她別說保住工作，恐怕……
葉曉芸也嚇傻了，她雖然不完全清楚母親當年那件事的具體內情，但看母親這嚇得魂飛魄散的樣子，也知道絕對是了不得的把柄。
她看著陳衛東那張平靜無波、卻讓她心底發寒的臉，第一次真切地感覺到，這個曾經對她百依百順的“衛東哥”，己經完全變了，變得如此陌生，如此……可怕。
屋裡死一般寂靜，只有煤爐子裡煤塊偶爾發出的輕微“噼啪”聲。
葉淑芬像被癱坐在地上，也忘了哭嚎，只是眼神空洞地看著地面，渾身發冷。她知道，自己輸了，輸得徹徹底底。陳衛東手裡捏著她的死穴，別說小黃魚，現在讓她倒貼錢，她都不敢不答應。
“我……我們……”葉淑芬的聲音乾澀嘶啞，帶著絕望的顫抖，“我們……回去商量……商量……一定……給你們一個交代……”
她掙扎著爬起來，也顧不上拍打身上的灰，一把拉起還在發愣的葉曉芸，像逃一樣，踉踉蹌蹌地衝出了陳家，連句告辭的話都沒說。
“砰！”
門被重重帶上，震得門框上的灰塵簌簌落下。
屋裡重新恢復了安靜，但那令人窒息的對峙氣氛彷彿還在空氣中殘留。
周文慧扶著桌子，慢慢坐下，胸口還在因為激動而起伏，但看著兒子挺首的背影，心裡又是解氣，又是酸楚，還有一種難以言喻的疲憊和悲涼。
“媽，沒事了，她們走了。”陳衛東轉身，扶住母親，聲音恢復了平日的溫和，“您彆氣了，為這種人不值當。喝點水。”
周文慧接過兒子遞來的水，喝了兩口，眼淚卻控制不住地流了下來。
“衛東……”她哽咽著，“媽沒事……就是心裡……堵得慌。葉淑芬她……她怎麼能這樣？當年要不是……”
“媽，過去的事，不提了。”陳衛東輕聲安慰，“看清了，是好事。總比真結了婚，進了門，再鬧出這些齷齪強。至於小黃魚和彩禮，她們不敢不還。”
周文慧點點頭，抹了把眼淚，看著兒子沉穩的臉，心裡那點憋悶和難過，似乎真的被驅散了不少。兒子長大了，能擔事了，也能保護她了。這比什麼都強。
“只是……”周文慧又有些擔憂地看向兒子，“你剛才說……葉曉芸攀高枝的事兒……是真的？你是怎麼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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