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分鐘後，陳衛東從趙主任辦公室出來，手裡多了一張蓋著鮮紅公章的正式介紹信。
兩人不再耽擱，一前一後推著腳踏車走出了知青辦略顯破舊的大院。
“走吧，我知道一條近路，穿過幾條衚衕就能繞到醫院後街，比走市中心大路快不少。”蘇晚晴動作利落地跨上腳踏車，回頭對陳衛東招呼道，髮絲在寒風中揚起。
“好，你帶路，我跟著。”陳衛東點點頭，蹬上車，不緊不慢地跟在蘇晚晴側後方。
車輪碾過路面尚未清掃的積雪，發出咯吱咯吱的輕響。
冬日的街道行人稀疏，寒風撲面，兩人並肩騎行，話題自然而然地打開了。
“說起來，蘇同學，你在哪兒高就？這兩天看你為了沈小花同志的事跑前跑後，好像時間挺自由的。”陳衛東一邊留意著路況，一邊隨口問道。
“我在市文化館的宣傳科，主要就是寫寫畫畫，出出板報、搞搞活動策劃什麼的。”
蘇晚晴側過頭回答道，聲音在風裡顯得清亮，“其實也不算自由，我這兩天都是請假出來的。本來手頭有個‘農業學大寨’的主題板報要收尾，為了小花，我首接拜託同事幫我頂著了。”
“宣傳工作挺好，能發揮你的特長。”陳衛東稱讚了一句，隨即話鋒一轉，帶著幾分調侃，“不過你這為了朋友連著請假，你們領導能沒意見？”
“我們領導對我好著呢，而且領導還是我媽媽的朋友。”蘇晚晴俏皮地對著陳衛東眨了眨眼睛，帶著點小女生的狡黠和底氣，“不過我也機靈著呢，我沒說是去幫朋友了，我跟他們報備說是去‘深入基層，蒐集知青紮根一線的鮮活素材’，為接下來的宣傳積累資料。這話一齣，他們也不好攔著，還得誇我工作主動呢。”
她頓了頓，語氣變得認真而堅定：“再說了，板報晚兩天出沒關係，工作上的事總有辦法協調，但小花的處境是燃眉之急，朋友的安全比什麼都重要。”
陳衛東聞言，不禁側頭多看了她一眼。眼前的女孩不僅心地善良，行事也頗有章法，懂得在規則內靈活變通，既有原則又不失溫度。
兩人相視一笑，一種無需多言的默契在空氣中流淌。
“那你呢？”蘇晚晴順勢反問，眼神里帶著探究與好奇，“你為什麼要這麼幫小花？按理說，你們知青辦按名單執行任務就行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何必給自己攬麻煩？”
陳衛東目視前方，沉默了片刻，聲音平靜卻清晰：
“我覺得既然坐在這個位置上，看到像小花這樣真正有困難、下去可能就是絕路的人，如果明明有能力拉一把卻袖手旁觀，心裡過不去那個坎。
談不上多高尚，就是想著，在允許的範圍裡，能幫一個是一個吧。”
蘇晚晴認真地聽著，看向陳衛東的目光中，增添了幾分欣賞。
一路閒聊，路程似乎縮短了許多。半個多小時後，兩人再次站在了市人民醫院骨科劉主任的診室裡。
這一次，陳衛東沒有再繞彎子，首接將知青辦的工作證和那份蓋著鮮紅公章、措辭嚴謹的介紹信，穩穩地放在了劉主任的辦公桌上。
劉主任看著介紹信，又看看陳衛東，神色有些緊張：“陳幹事，這……不是我不配合，實在是……”
“劉主任，您別誤會。”陳衛東語氣平和，打斷了他的推脫，他沒有談同情，也沒有提蘇晚晴的背景，而是身體微微前傾，目光首視著劉主任，聲音不高卻極具穿透力：
“我們知青辦下鄉安置，首要原則是‘實事求是’，既要落實政策，也要保證人員安置的科學性和安全性。我今天來，是以組織名義，請您出具一份客觀、專業的醫學評估。”
他頓了頓：“沈小花的情況，您作為專家，比我清楚。右手功能性喪失，這是客觀事實。
如果我們將一個客觀上無法從事重體力勞動、甚至難以完成基本農業生產的青年，依據一份籠統的‘生活可自理’證明送往農村，一旦她在高強度勞動中發生二次傷害，甚至致殘致死，
或者因無法完成任務而被當地群眾批鬥、發生惡性事件……劉主任，這份原始的、不夠嚴謹的醫療鑑定，可是要永久存檔，作為組織追責依據的。
到時候，您作為首診和鑑定醫生，能脫得了干係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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