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在山頂遊玩片刻以後，便沿著原路下山。
回程的車上，氣氛不如來時輕快了，甚至還有些尷尬。
沈小花還沉浸在今日與陳衛東相處的點滴中，蘇晚晴則有些心不在焉，看著窗外飛掠的景色，不知在想什麼。
沒過一會兒車就開進城裡面，司機先把沈小花送到棚戶區附近的路口。
車子在離棚戶區還有些距離的路口停下，以免太過扎眼。沈小花下了車，站在車邊，對著車裡的陳衛東和也下了車的蘇晚晴，深深鞠了一躬，聲音裡滿是真誠的感激：
“陳幹事，晚晴，今天真的……真的太謝謝你們了。我很久……沒這麼開心過了。”
陳衛東坐在車裡，隔著車窗對她點了點頭，語氣平靜溫和：“沈小花同志不用客氣，出來走走散散心，對大家都好。回去好好休息。”
“小花，我送你進去吧。”蘇晚晴也下了車，對沈小花說道，然後轉頭對司機和陳衛東示意了一下，“你們稍等一會兒。”
沈小花又看了車裡的陳衛東一眼，那眼神里的留戀和不捨幾乎要滿溢位來，但她很快低下頭，輕聲對蘇晚晴說了句“謝謝晚晴”，便轉身，和蘇晚晴並肩走向那條通往她家的、昏暗狹窄的巷子。
兩個女孩並肩走進狹窄的巷子。走出一段，離車子遠了，沈小花忽然停下腳步，低著頭，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角，聲音細若蚊蚋：
“晚晴，今天……真的謝謝你，我玩兒得特別開心，自從爸爸走了以後，我就沒有這麼開心過了。”
蘇晚晴看著她：“開心就好，以後有空我們再約。”
沈小花沉默了許久，巷子裡昏暗的光線映著她蒼白清瘦的側臉。
她彷彿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才緩緩抬起頭，眼圈己經不受控制地泛紅，聲音微微發顫，帶著一種豁出去的勇氣，又滿是卑微：
“晚晴，有句話……憋在我心裡很久了，我沒跟任何人說過。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我……我想跟你說說。”
她吸了吸鼻子，努力不讓眼淚掉下來，“我剛剛才對孫開那種人死了心，覺得自己總算清醒了。可是……可是不知道為什麼，我心裡……好像又……又裝了不該裝的人。”
她抬起頭，淚水終於滑落，順著瘦削的臉頰滾下：“我知道，我知道我配不上陳幹事。他是天上的雲，我是地上的泥。他有文化，有本事，是坐辦公室的幹部，前途一片光明。
我呢？我不僅是個殘廢，家裡還是那個成分……我連站在他旁邊，都覺得是玷汙了他。今天爬山，他照顧我，幫我，我心裡又高興又難受。
高興的是他對我好，難受的是……這好，和我心裡想的那種好，完全不是一回事。我看著他，就像看著天邊最亮的那顆星星，好看，耀眼，但我知道，我永遠、永遠也夠不著。”
她緊緊抓住蘇晚晴的手：“晚晴，你千萬別誤會。我沒有別的想法，一絲一毫都不敢有。陳幹事是我的恩人，是把我從火坑裡拉出來的救命恩人，我感激他，記他一輩子。
我這點見不得光的心思，說出來都覺得自己噁心，是恩將仇報。我不能，也絕不會讓它有一點點可能害了他，毀了他的名聲和前程。
他值得最好的，最乾淨的，最光明正大的……就像晚晴你這樣的姑娘，又漂亮，家世又好，能和他聊到一起，能站在他身邊，和他並肩往前走。”
她頓了頓，眼淚流得更兇，聲音卻奇異地平靜下來，帶著一種塵埃落定的釋然：“我沒什麼能報答他的，就只有……只有把這點不該有的心思，死死地按在心底最深處，然後默默祝福他，希望他以後，一切順利，步步高昇，娶一個像你一樣好的妻子，過得比所有人都幸福。這……這就是我能給他的，最好的報答了。也是我，不拖累他的，唯一方法。”
蘇晚晴被好友這番將自尊踩進泥土裡的徹底剖白，震得心神劇顫。
她看著沈小花通紅的、盛滿淚水的眼睛，看著她那隻無力垂著的右手，看著她清瘦臉上那種卑微、倔強的神情，心中像是打翻了五味瓶，心疼、震驚、複雜難言的情緒洶湧而來，將她之前那點莫名的“不舒服”衝擊得七零八落。
她用力回握住沈小花那隻冰涼顫抖的手，聲音乾澀得幾乎說不出話：“小花……你別……別這麼說自己。你很好，你真的很好。你堅強，善良，懂事，比很多西肢健全、家庭美滿的人都要強得多。
陳衛東他幫你，肯定是因為看到了你的好，是因為你值得，不是因為可憐你，真的不是。”
然而，沈小花話裡那殘酷無比的現實，讓她所有安慰的話都顯得蒼白無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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