爬山歸來後一週，日曆翻到了西月，正是春耕最忙碌的時節。
田野間一派生機，也到了知青辦一年一度檢驗知青政策“落地生根”情況的時候。
知青辦裡，趙德柱主任召集所有人開了個短會。
他手裡拿著份檔案，神情嚴肅：“上級有指示，要求我們對己下鄉知青的安置、生活、思想狀況，進行一次‘抽樣巡查’，評估政策落實的實際效果，發現問題，總結經驗。市裡圈了幾個點，咱們辦就去調查紅旗公社。”
他頓了頓，看向眾人：“選紅旗公社，一是他們接收的知青數量在北城下轄公社裡算多的，有代表性；二是他們每次上報的材料，看起來最‘規範’、最‘齊全’，思想彙報、勞動總結、安置情況，寫得也是面面俱到。是騾子是馬，這次得拉出來遛遛，看看這‘先進’是真先進，還是紙糊的燈籠——外面光。”
他目光在辦公室裡掃了一圈，最後落在陳衛東身上：“衛東，這次巡查，你帶隊。愛國，你經驗豐富，幫著衛東，多留心。小張，”
他看向實習生張燕，“張燕，你也跟著去，做好記錄，多看多學。紅旗公社情況可能不簡單，遇事多琢磨，拿不準的，你作為通訊員及時聯絡。”
“是，主任！”陳衛東和李愛國同時應道。張燕也緊張地點點頭。
下了班以後，陳衛東回家跟母親說了要去鄉下巡查幾天。
周文慧正在爐子邊熬藥，聞言只是抬頭看了兒子一眼，溫聲道：“公家的事要緊，你去就是了。媽沒事，就是老毛病，藥按時吃著就行。鄉下條件苦，你自個兒多當心，別逞強。”
“知道了，媽。我會小心的。藥我放桌上了，您記得按時吃。”陳衛東又檢查了一遍家裡的米麵和煤球，才稍微放心。
第二天一早，一輛半舊的軍用吉普車停在知青辦門口。陳衛東、李愛國和張燕帶上簡單的行李和檔案包，上車出發。
車子駛出北城市區，柏油路很快變成了顛簸的砂石路，兩旁是望不到邊的田野。
正是春耕時節，遠遠近近都能看到農民在田裡勞作的身影，趕著牛，扶著犁，吆喝聲隱約可聞。
路邊的白楊樹剛剛抽芽，田野裡大片大片的冬小麥己經返青，綠油油地鋪向天際。
偶爾能看到刷著白色標語的土牆，空氣裡瀰漫著泥土和牲畜糞便混合的氣息，這才是這個時代中國農村最真實、最廣袤的底色。
路上還看到幾輛緩慢行駛的拖拉機，拖著沉重的農具。也有挑著擔子、挎著籃子的農民在路邊行走，看到吉普車，都停下腳步，好奇地張望。
這個年代，汽車在鄉下是稀罕物，能坐吉普車的，肯定是“上面來的幹部”。
顛簸了將近兩個小時，車子拐下大路，駛上一條更窄的土路，遠處隱約出現一片低矮的房屋群落，紅旗公社到了。
公社駐地看起來比沿途的村莊要“氣派”些，有幾排紅磚瓦房，一個相對寬敞的土坪，坪上立著一根高高的旗杆，上面飄揚著一面有些褪色的紅旗。
最顯眼的一排房子門楣上掛著“紅旗公社革命委員會”的木頭牌子。
車子剛在土坪上停穩，一個五十歲上下、身材微胖、圓臉、穿著半新中山裝的中年男人就滿臉堆笑地快步迎了上來，身後還跟著兩三個幹部模樣的人。
“哎呀呀！歡迎歡迎！市裡的領導一路辛苦了！我是紅旗公社的書記，王有福！”王有福聲音洪亮，笑容熱情得近乎誇張，老遠就伸出了雙手。
他一邊跟下車的陳衛東幾人用力握手，一邊飛快地打量著他們的穿著、年紀和神色，尤其是看到陳衛東這麼年輕竟然帶隊，眼神里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訝異，但臉上的笑容更加熱絡了。
“王書記，打擾了。我們是市知青辦的，陳衛東。這位是李愛國同志，這位是記錄員張燕同志。”陳衛東不卑不亢地介紹。
“不打擾不打擾！領導們能來我們紅旗公社檢查指導工作，是我們全公社的光榮！快，裡面請！住處都安排好了，就在咱們公社旁邊的招待所，條件簡陋，領導們多包涵！”
王有福一邊引路，一邊對身後的人吩咐，“快，把領導們的行李拿進去！燒點熱水！”
他這前倨後恭、小心伺候的架勢，充分體現了陳衛東作為上面知青辦來的人在基層的權威，尤其是知青辦這種在這種特殊時期擁有巨大權利的部門，公社書記可是一點不敢怠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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