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衛東對李愛國和張燕微微點頭。
李愛國會意，挪動他那高大的身軀，看似隨意地往門口一站，恰好擋住了外面送劉慧娟進來的幹部大半視線，也隔斷了部分聲音。
張燕則深吸一口氣，開啟筆記本，拿好了筆。
陳衛東這才將目光投向那個看起來有些緊張、低著頭、帶著幾分愁容的女孩——劉慧娟。
她長相清秀，只是看起來似乎有些清瘦，面色也有些黯淡，穿著一件不大合身的舊外套，站在那裡有些侷促不安。
“劉慧娟同志，請坐。”陳衛東指了指房間裡唯一的一把破椅子，自己則坐在桌子後面，語氣溫和，“我們是市知青辦的，這次下來看看大家，瞭解瞭解情況。你不用緊張，有什麼想法，或者生活、工作上有什麼困難，都可以跟我們說說。我們是廣大知青的孃家，是來給大家解決問題的，你也不用緊張。”
劉慧娟聽到陳衛東溫和的話，緩緩抬起頭，飛快地看了陳衛東一眼，又低下頭，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角，沒有立刻說話，似乎心裡藏著事，欲言又止。
陳衛東也沒有催她，只是耐心地等著她開口說話。
過了好一會兒，劉慧娟似乎下定了決心，抬起頭，眼圈微微有些發紅，聲音帶著些不安和猶豫：“陳幹事，我……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說。就是……我現在心裡挺亂的。”
“別急，慢慢說。”陳衛東鼓勵道。
“我……我可能，要留在這兒了。”劉慧娟聲音低了下去，“我家裡……家裡也沒什麼辦法幫我回城，這邊，公社的王書記……他前陣子找我談過話，說我們女知青，響應號召下來，紮根農村幹革命，也是一條很好的出路。
他還……他還幫我介紹了我們公社一個老鄉認識，就是……就是民兵連的王連長，王彪。他說王連長很喜歡我，想要和我結親。”
她頓了頓，似乎有些難以啟齒：“王書記說，王連長是本地人，踏實肯幹，成分也好。我要是嫁給他，就算是真正在農村紮根了，以後生活上也能有個照應，不用再跟其他知青擠宿舍，幹農活……可能也能稍微輕鬆點。王連長他……人看著是挺能幹的，對我也……也算可以。可是……”
“可是什麼？”陳衛東平靜地問。
“可是我就是……就是心裡有點沒底。”劉慧娟的眼淚掉了下來，“我才十九歲，從來沒想過要嫁人，更沒想過要嫁在這麼遠的地方。
而且，王連長他……他脾氣有點急，有時候說話……不太注意。我……我不知道以後會怎麼樣。
王書記找我談了好幾次，說這都是為我好，讓我別想那麼多，安安心心留下來過日子。
還說，我要是不願意，也沒有什麼的，只是以後工分、分糧什麼的……都得按規矩來，不會有什麼照顧。我……我有點怕。”
陳衛東聽著，心裡明白了大半。原來王有福在劉慧娟的個人問題上，扮演了介紹人和說服者的角色，甚至帶有一點隱形施壓。
他利用自己書記的身份，為侄子牽線搭橋，而劉慧娟因為回城無望，對未來感到迷茫，在壓力和現實考量下，處於一種被動、猶豫甚至有些害怕的狀態。
王有福之所以在劉慧娟是否出席座談會上推三阻西，恐怕是擔心她情緒不穩，在領導面前說出什麼不合時宜的話，影響了他極力維持的“和諧”表象，也怕影響這樁他極力促成的“好事”。
“劉慧娟同志，婚姻是終身大事，必須自願，不能勉強，更不能因為任何外在壓力而草率決定。”
陳衛東語氣嚴肅而認真，“我們知青辦的政策是鼓勵知青紮根農村，但這絕不意味著可以強迫或者變相施加壓力。你有任何疑慮或者不願意，都可以明確表達出來，這是你的權利。
王書記作為領導，關心知青的個人問題是好的，但也必須注意方式方法，尊重知青本人的意願。”
劉慧娟聽著，眼淚流得更兇了，彷彿心裡積壓的委屈和不安得到了理解。她點了點頭，但眼神依舊茫然：“謝謝陳幹事……我……我再想想。”
“嗯，好好想想，和家人也多商量。記住，無論做什麼決定，都要遵從自己的本心。”陳衛東看著她，心裡也有一絲無奈。
他知道，像劉慧娟這樣回城無望、內心彷徨的女知青不在少數，她們的選擇往往受制於現實，而他能做的，也只是給予一點提醒和道義上的支援，無法真正改變她們面臨的困境。
個人的力量，在時代的洪流和基層複雜的現實面前，有時顯得很有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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