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父老淚縱橫,他開啟檔案袋,抽出那本鮮紅的烈士證書和鑲在玻璃框裡的獎狀。
看著上面兒子的名字和照片,這個沉默寡言的男人終於也崩潰了,他低下頭,把證書緊緊貼在胸口,發出一聲壓抑到極致的、野獸般的嗚咽。
屋裡的親戚們也紛紛落淚,低聲勸慰。
陳衛東的眼眶也溼潤了,他強忍著,等周父周母的情緒稍微平復一些,才繼續用盡可能平緩的語氣,講述了周文斌在向陽公社的一些具體生活細節,他如何備課到深夜,如何一筆一劃教老人寫字,如何笑著分給孩子們糖果,以及最後那個暴雨的下午,他毫不猶豫跳入洪水中的情景。
聽著這些細節,周母哭得幾乎暈厥,周父則死死咬著嘴唇,不讓自己哭出聲,但眼淚卻大顆大顆地砸在手中的證書上。
過了許久,周父才用袖子狠狠抹了把臉,抬起頭,眼睛紅腫地看著陳衛東,聲音嘶啞地問:“陳幹事……我……我能問問嗎?我家斌斌……他走的時候……痛苦嗎?還有……他的……他現在在哪兒?”
這個問題,陳衛東早有準備,但真正面對時,依然感到心如刀絞。他放輕聲音,字斟句酌:
“周叔叔,根據當時在場的人說,文斌同志救起了兩個孩子,在救第三個孩子時,被洪水捲走……發現的時候,己經……他走得很突然,應該沒有受太多痛苦。
向陽公社的孫書記和社員們,像對待自己親人一樣,為他操辦了後事。
公社把他安葬在向陽公社後山一處向陽的山坡上,那裡風景很好,可以俯瞰整個公社。
孫書記說,文斌是向陽的兒子,要讓他看著這片他付出過心血的土地。
墓碑是公社最好的青石,刻了他的名字和事蹟。很多社員和知青,經常去那裡看他。”
聽到兒子被安葬在那麼遠的地方,連最後一面都沒見到,周母又是一陣嚎啕,捶胸頓足:“我的兒啊!你讓媽怎麼活啊!連你最後一面都見不到啊!你怎麼就跑到那麼遠的地方去了啊!當初……當初就不該讓你去啊!”
旁邊一個年長的親戚紅著眼睛,哽咽著補充道:“陳幹事,你是不知道……文斌這孩子,本來是不用下鄉的。他弟弟身體弱,年齡也小點。是文斌,他自己主動把給的留城名額,讓給了他弟弟,說他當哥哥的,應該去吃苦,去鍛鍊……還說要去最需要知識青年的地方……誰想到……誰想到這一去,就……就回不來了啊!”
這話如同最後一記重錘,狠狠砸在陳衛東心上。
主動讓出留城名額,把安穩留給弟弟,自己奔赴未知的遠方,最終將生命獻給那片土地和那裡的人們……這是怎樣的一種胸懷和選擇!
周文斌的形象,在他心中變得更加高大,也更加令人心痛。
“叔叔,阿姨,文斌同志是個好同志,是個英雄。”陳衛東的聲音也有些哽咽。
“他不只是你們的好兒子,好哥哥,也是我們所有知青工作者的榜樣,是向陽公社鄉親們永遠懷念的周老師。
他的精神,不會因為距離而消失。請你們……節哀順變,保重身體。文斌同志如果泉下有知,也一定希望你們能好好的。以後生活上有什麼困難,可以按照程式向當地反映,組織上也會繼續關心。”
他在周家坐了整整一個下午,陪著兩位悲痛欲絕的老人,聽他們斷斷續續地回憶周文斌小時候的乖巧、上學時的努力、下鄉前的憧憬,也回答了他們一些關於向陽公社、關於周文斌最後時光的瑣碎問題。
他儘可能詳細地描述,希望能給這對失去兒子的父母,一點點慰藉。
離開周家時,天色己晚。周父周母執意將他送到樓下。
昏黃的路燈下,兩位老人相互攙扶著,顯得格外蒼老和無助。周父緊緊握著陳衛東的手,老淚縱橫:
“陳幹事,謝謝你……大老遠跑來,告訴我們這些,還帶來斌斌的榮譽。”
周母也流著淚,反覆唸叨:“謝謝組織,謝謝領導還記得我家斌斌……”
看著兩位老人在夜色中蹣跚回去的背影,陳衛東站在冰冷的夜風裡,久久沒有動彈。
胸口那股憋悶的悲愴和沉甸甸的責任感,幾乎要將他淹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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