忙完了下鄉的一系列善後事情後,陳衛東帶著一身的疲憊與沉重,回到了北城的家中。
連日來的奔波和精神消耗讓他臉色明顯比出差前差了很多,眼下帶著濃重的青黑。
母親周文慧正在小廚房裡熬著草藥,聽到開門聲,她探出頭,看到兒子這副形容憔悴、眼神里藏著深深倦怠和某種沉重情緒的樣子,心頭就是一緊。
她放下手裡的蒲扇,用圍裙擦了擦手,快步走過來。
“衛東,回來了?累壞了吧?快坐下歇歇,媽給你倒水。” 周文慧的聲音裡充滿了掩飾不住的心疼,她伸手想接過兒子手裡的行李。
“媽,我自己來。” 陳衛東聲音有些沙啞,他勉強笑了笑,但那笑容看起來疲憊而無力。
他把行李放在門後,走到那張舊八仙桌旁坐下,接過母親遞來的溫水,一口氣喝了半碗,才覺得乾涸的喉嚨舒服了些。
周文慧在他對面坐下,仔細端詳著兒子的臉,輕聲問:“這次下去……是不是遇到什麼事了?我看你臉色不太好,心裡頭……有事?”
陳衛東沉默了一下。面對母親關切而擔憂的目光,他長久以來緊繃的心防,在這一刻有些鬆懈。
他也沒有詳細描述紅旗公社的齷蹉,只是模糊地說有些地方的知青管理工作存在不公和疏漏,幹部作風需要改進。
他更多地把重點放在了向陽公社,講述了那些知青如何發揮特長,辦夜校、當赤腳醫生、教孩子識字,如何與當地社員融洽相處,呈現出一派積極向上的景象。
但講到周文斌時,他的語速慢了下來,聲音也變得更加低沉。
“有個叫周文斌的知青,師範生,在公社辦夜校,教老鄉識字,很有耐心,大家都喜歡他。”
陳衛東緩緩說道,“我們去巡查的時候,還跟他聊過,是個很有想法、眼裡有光的年輕人。後來……突降暴雨,山洪暴發,村裡有幾個孩子貪玩,在河邊被水困住了。周文斌和另一個知青路過,想都沒想就跳下去救人……孩子都救上來了,但周文斌……體力不支,被水捲走了。”
他說得很簡略,沒有描述那驚心動魄的場面和撕心裂肺的哭喊,但語氣中那種深切的惋惜、痛心和無力感,卻無法掩飾。
聽到陳衛東的描述,周文慧長長地嘆了口氣。
她伸出手,輕輕覆在兒子緊握水碗的手背上。
“衛東啊,” 周文慧的聲音溫和而充滿故事感,“媽知道你心裡不好受。看到那些年輕人的不容易,背井離鄉,吃苦受罪,甚至還……唉,看到白髮人送黑髮人,這心裡頭,就跟刀絞似的。
但是這世道,很多時候……就是這樣。個人的那點力量,在龐大的時代洪流面前,太渺小了,渺小得像一粒沙子。”
她輕輕拍了拍兒子的手背:“你能在你自己那一畝三分地上,憑著良心,儘量做點對的事,幫到那些你能幫到的人,做到問心無愧,就很好了,很不容易了。
別把所有擔子,所有看見的、聽見的悲慘和不公,都往自己身上壓。你壓不起,也改變不了太多。
媽在城裡面幹了這麼多年,也悟出一個道理——人得先顧好自己,站穩了,才能想著去拉別人一把。
你要是先被壓垮了,就什麼也做不了了。
媽不指望你做出多大的事業,只希望你好好的,平平安安的,心裡頭別裝太多事兒,該放下的,就得學著放下。”
母親的話,沒有慷慨激昂的大道理,卻像一汪溫泉,讓陳衛東的內心平靜下來。
他反手握住母親粗糙溫暖的手,用力點了點頭,聲音雖然還有些啞,但情緒明顯平復了許多:“媽,我懂了。您放心,我會調整好的。這次下去,雖然看到不少難處,但也看到了很多積極的東西。我會把工作做好,也會……照顧好自己的。”








